菜场口那壶茶谁都没喝完
在上海的街头,发生了一件毫无体面可言的琐事。普陀区的傍晚总带一点灰,天还没完全暗,菜叶上的水已经被路灯照得发白。晚高峰从地铁口漫出来,拎着电脑包的人和挎着菜篮子的人挤在一起,各有各的急。雨下过一阵,柏油路边留着几摊浑水,电动车一压过去,溅到卖熟食的塑料帘子上。
市井弄堂市井弄堂老弄堂374号的菜市场入口,靠墙摆着两张折叠桌,桌上有保温壶、搪瓷杯和一只盛瓜子的铁盘。原先是附近商户凑着喝茶闲聊的地方,谁家生意淡了,谁家儿子要找工作,谁家房东又要涨租,坐下来总能讲上两句。可这天下午,话头不知怎么拐到了钱上。
“我是不懂,你们那个小程序到底怎么算的。”卖袜子的周阿姨把一张皱巴巴的收款单摊在桌上,“说好扫码进那个共同账号,月底扣掉运费再分。现在我看流水,怎么少了两笔?”
秦雨刚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捏着一个冷饭团,听见自己的名字,脚步顿了顿。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,锁骨边上沾着一点雨水,手机还在不断震动。她本来不想掺和,偏偏那只共同账号,最初就是她和前任顾骁一起办的。
顾骁在街对面的烟摊旁站着,像是早知道会出这一场。他把烟掐灭,慢慢走过来,先看了秦雨一眼,才对周阿姨说:“阿姨,侬不要听别人带节奏。那两笔不是少掉,是商家退货,平台没马上同步。”。
“平台不同步,要同步到你妈卡里去?”周阿姨声音不高,周围几个人却都安静下来,“我家小囡帮我查的,钱是从那个账号转出去的,收款人姓顾。你不要拿‘系统’两个字当广告,讲得再好听,钞票总归是实打实的。”
卖水果的老罗赶紧出来打圆场:“哎呀,都是老邻居,哪能当街面拆台。顾骁也不是第一天在这里做事情,前头帮大家拍视频、写文案,生意是做起来一点的。是不是先把账抄清爽?”
秦雨把饭团放到便利店门口的窗台上,接过那张单子。上面的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,金额一千八百六十元,备注栏只有两个字:代收。她认得这个说法。那天她在买手店加班,顾骁给她发过消息,说有个合作商家要先走一笔款,叫她别管。她那时忙着赶图,回了个“好”,后来便没有再问。
“这笔钱,不是退货。”秦雨抬起头,语气很平,“退货单我见过,店名、订单号、物流号都要有。这个只有代收,而且收款时间是在周二晚上九点十七分。那天商家已经关门了,”。
顾骁脸色沉下来:“你现在帮着他们来查我?”
“不是帮谁。”她把单子折好,重新放回桌上,“共同账号的密码你上个月换过,后台的绑定手机号也换了。以前你说是怕有人乱操作,我信了。现在人家问账,我总不能还替你讲第二套说法。”。
顾骁盯着她,嘴角动了动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“秦雨,侬锁骨不要这么硬。我们两个人那点事情,回去关起门讲。你现在把这张单子掼在台面上,大家面子都不好看。”。
“面子是你自己拿去垫房租的,不是我掼掉的。”秦雨说完,才发现自己声音比预想中稳。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里面夹着几页打印的聊天记录,还有两张银行流水。凌晨在出租屋楼下打印店弄出来的,纸边还带着热气似的卷曲。
周阿姨没伸手去抢,只朝她看了一眼:“小秦,你这里头还有多少?”
“我只整理了我能看到的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笔三千二,说是给剪辑师结款,但那个剪辑师上周跟我讲,她没收到。顾骁,如果你现在说清楚,大家把账对掉,事情还能收住。要是你还要推,说平台、说系统、说别人误会,那我明天去银行把代收款的明细一起拉出来。”。
市场里有人喊着要两斤小青菜,秤砣落在铁盘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老罗低头剥着橘子,半天没出声。顾骁把手机攥在掌心,屏幕亮了一下,跳出一条新消息,发件人备注是“妈”。
秦雨瞥见那一行预览:钱我先垫掉了,你不要再往我这里打。
顾骁很快按灭屏幕,抬头时,雨又细细地飘下来。他没有再解释,只说:“给我三天。我把账弄清楚,”。
周阿姨把收款单压在搪瓷杯底下,杯里的茶已经凉透了。“三天可以,”她说,“不过从今天起,钱不要再经过一个人手里。谁卖多少,谁自己留凭证。大家日子都不宽裕,不能拿一句相信,就当账本了。”。
苏州河边的风比市场口硬,雨丝被桥洞里的车灯一照,像一层斜着落下来的灰。几个人挪到梧桐树下,周阿姨把那只搪瓷杯和收款单一并塞进布袋,转身对老罗说:“你把人都叫齐,不是来听他一句三天的。地址写着市井弄堂市井弄堂老弄堂374号,大家以前在一张桌上品茶闲聊,现在总要把桌底下的东西翻出来看看。”。
老罗没接话,只从电瓶车后座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。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、平台后台截图,还有几张皱巴巴的手写欠条。他把袋子递给周阿姨时,手指在塑料封口上来回摩挲,像是怕那几页纸一旦摊开,连自己也要被牵进去。
秦雨站在最外面,背靠着湿冷的墙。她从地铁换乘过来,鞋面全是水,手里还捏着一个没吃完的冷饭团。顾骁看了她一眼,问:“你也查过了?”秦雨说:“我不查,难道等你把每个人都说成误会?共同账号是我申请的,密码也是我交给你的,合作商家名单在我电脑里,只有钱的去向我不知道。”。
“你那阵子不是急着赶买手店的文案吗?”顾骁压低声音,“账号上的事本来就是我在处理。”
“处理到我妈账户里去了?”秦雨把饭团放进塑料袋,声音不高,却让旁边几个卖菜的人都停了一下,“两万八千六,分四笔转走,备注还是设备分期。你告诉我,那台剪辑设备现在在哪里?”
顾骁的脸色变了。他看向老罗,像是想找一个能替自己说话的人。老罗咳了一声:“机器是我的,我借给他用过。去年他给我看过合同,说客户尾款没到,先拿分成垫一下。我以为你们两个晓得的,”。
秦雨抬起头:“我只知道买了设备,不知道分期款是从共同收入里出的。更不知道其中一笔后来又转给了他母亲。”
“我妈那边是房租,”顾骁说,“我那个月工资没发,难道让她被房东赶出去?”
周阿姨把文件袋里的第一张纸抽出来,放到树下的石凳上。“房租可以说,借款也可以说,不能一笔钱换三个说法。这里有平台结算单,三个月总共进账六万四,商家退款七千二,剩下的钱,按你们原来的约定,秦雨拿四成,你拿四成,公共开销留两成。现在账上能对上的只有一万九。”。
“公共开销不是我一个人花的。”顾骁忽然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,“她的广告投放、拍摄交通、客户请吃饭,哪个不是从里面出的?她现在只挑我能解释的部分说。”
秦雨盯着他:“广告费用我都留了发票,交通是我自己垫的,吃饭那次是你把合作商家带来的朋友也叫了六个。你把所有开销混在一起,再反过来问我为什么没记住,顾骁,你真当别人不会看流水?”
“你别摆出一副刀架在我锁骨上的样子。”顾骁的声音突然拔高,“你明明知道我前阵子欠了钱,还一直逼我接单,是不是非要把我逼到没地方站才算清白?”
秦雨看了他几秒,说:“我逼你接单,是因为你说客户已经签了。后来我才知道,那份合同根本没盖章。你把没落地的收入先算进分成里,拿这个数字哄我继续做,谁在逼谁?”
雨水顺着树叶往下滴,落在石凳边缘,文件上的黑字很快洇开一小块。周阿姨连忙把纸收回袋里,转头对老罗说:“你那边是不是还藏着一张单?”
老罗的眼神闪了闪,从外套内袋里摸出一张折成四折的送货单。“不是藏,是我没想好要不要拿出来。”他把单子展开,“上个月梧桐街道那家店的货款,一万二,顾骁说先由他代收,再统一分。后来店里老板问我,为什么收款账户变成了一个陌生号码。”。
顾骁立刻说:“那是平台临时账户,老板自己点错了。”
“老板把转账凭证发给我了。”老罗说,“号码尾数是你母亲的生日。你说点错了,她说你当场发给她的。”。
这句话落下来,谁都没有马上接。远处传来地铁驶过的闷响,河面被风吹得发皱。秦雨把手机拿出来,调出一段聊天记录,递到周阿姨眼前:“这是他让商家转账的截图。你们看时间,正好是我在店里拍视频的时候。他不是临时处理,是一开始就这么安排的。”。
顾骁伸手要拿手机,秦雨往后退了一步。“别掼东西,也别抢。证据我已经备份了,银行流水、平台记录、聊天截图,今晚就发给大家。”。
“你早就准备好了?”顾骁问。
“从你第三次说‘明天一定对账’开始。”
顾骁的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说:“那你为什么不当面问我?”
“我问过。你说系统延迟,说合作商家还没结算,说老罗把单子拿走了。”秦雨把手机屏幕按灭,“你每次都换一个说法,我只能自己找第二个说法。”。
周阿姨没有责备谁,只把几张单据重新分成三摞:平台收入、实际垫付、个人转账。她让老罗拿手机拍照,又让卖豆腐的阿芬把遮雨棚下那张折叠桌搬过来。阿芬一边擦桌面一边说:“先别吵,纸湿了就看不清。你们年轻人谈合作,感情好时什么都不写,翻脸了又恨不得把每个毛孔都列出来。”。
“阿芬姐,我不是想翻脸。”秦雨说,“我只是不能再替他兜。”
顾骁听见这句,肩膀明显塌了一下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写欠条,纸边已经起毛,递给周阿姨:“这张是我欠秦雨的,三万二。里面有设备垫款,也有她给我交的两个月房租。我承认我拿了共同账户的钱,但不是想吞掉,是想等客户回款了再补上。”。
秦雨接过欠条,没看他,只问:“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还欠着前同事的钱?”
“告诉你,你还会跟我做吗?”
“不会。”她回答得很快,“但至少不会做到今天才发现,原来我一直在替一段旧日恋情和一笔没有尽头的账单一起工作。”
顾骁低下头,雨水从他的发梢落到鞋尖。他们分手已经半年,旧屋厨房里那盏忽明忽暗的白灯、凌晨一起改文案的日子,曾经让这份合作显得顺理成章。可生活里的账不会因为两个人曾经相爱,就自动变得体面,反而往往在最熟的人之间,留下最难开口的空白。
周阿姨把欠条压在文件袋底下,语气仍然平稳:“三天不是给你拖延,是给你补材料。明天中午前,把母亲账户收到的钱说明白,把那一万二退回共同账上;设备如果确实在老罗那里,就把分期和使用费列出来。三天后按流水结算,秦雨的四成先拿走,公共开销只认有凭证的。”。
“那我呢?”顾骁问。
“你有多少拿多少。”周阿姨说,“不是谁声音大,谁就多分。”
老罗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,打开一个新建的群聊,群名改成了“弄口账本”。他把秦雨、顾骁和几家合作商家都拉进去,想了想,又补了一句:“以后谁在群里说一句模糊话,我就把原始单据贴出来,省得有人带节奏。”
顾骁冷冷看他:“你现在倒会说了,之前怎么不提醒?”
“我提醒过。”老罗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,“你说我是老好人,什么都怕得罪。现在看来,怕得罪人,最后就是把所有人都得罪。”。
秦雨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纸,写下新的分配方式:收入进入公共账户,两人各自保留付款权限,超过两千元必须双确认;商家回款当天公示,个人垫付七日内报销,逾期不再默认。她写完递给周阿姨,又看向顾骁:“账号密码我今晚换。你要继续做剪辑,可以按单结算,不再碰收款。”。
顾骁没有争。他看着那张纸,像看一份已经和自己无关的通知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我们之间呢?”
“先把账结完。”秦雨说,“别的以后再说,或者不说。”
晚高峰的人潮从桥下涌过来,伞面挨着伞面,谁也顾不上树下这场对峙。阿芬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放到秦雨面前,说是摊位收档前多煮的,让她别空着肚子回去。秦雨道了谢,拿筷子搅了两下,手机却在桌边震动起来。
是一条陌生短信:你们查的那笔钱,还有一笔没有算进去,明天下午我把合同发给你。
秦雨盯着那行字,没有立刻点开链接,只把号码截图,转进了新群。周阿姨抬头问:“谁来的?”
“合作商家。”她说,“还有一笔旧账。”
顾骁也看见了那条消息,脸色再次变白。河风从弄堂口穿过去,把暖黄灯光吹得一晃一晃。没有人再追问,他也没有再解释,几个人各自站在桌边,第一次按照新的位置,等着下一张单据出现。
第二天下午,片区附近的社区服务站刚开完老年助餐的协调会,窗口前还排着人,有人问医保报销,有人拿着房屋租赁备案表等盖章。秦雨坐在最里面的小圆桌旁,把陌生号码发来的合同、转账截图和聊天记录按日期摆开。附件第一页写得很清楚:活动地址是市井弄堂老弄堂374号,项目名称为品茶闲聊,服务费八千六百元,款项由合作方按顾骁提供的账户收取。
站里的调解员姓陆,四十来岁,眼镜腿上缠着一圈透明胶。他把合同看完,又对着银行流水核了一遍,问顾骁:“这个尾号六八二一的账户,是不是你母亲的?”
顾骁坐得很直,手指却一直抠着一次性纸杯的边缘。他说是,又补了一句:“当时她住院,我手头实在转不开。我本来想等下一个单子结了再补进去,没想到林姐那边拖到现在才把合同发来。”。
周阿姨原本一直没开口,听到这里,把放在膝头的布袋挪到桌上。“转不开可以讲,账不能不做。我们前头问你三次,你说商家没付,还把那笔垫付的钱算在小秦头上。她房租、设备分期、剪辑软件,样样是现金出去的。”。
顾骁抬起头,脸上有点急:“我没说不还。你们现在把我当什么?那阵子我连锁骨摔伤都没歇过,白天跑店,晚上剪片子。林姐那条视频,我就出过半个身子,难道也要算我拿自己做广告?你们别在群里截几句话,就把我妈也拖出来带节奏。”。
“没人要看你妈的事。”秦雨把一张手写账单推到他面前,声音不高,“我们只看钱从哪里来,去了哪里。你说是共同做的项目,收入就该进共同账;你要先拿去救急,也该留一句话。不是让人追着问到最后,才换一个说法。”。
顾骁伸手去拿那几张纸,动作重了些,纸角碰到桌沿。陆调解员抬眼说:“别掼,这里不是吵赢了就算数。现在有合同,有收款凭证,也有你们原来约好的五五分成。你今天要么把数讲清楚,要么我们把材料整理好,建议她走下一步。”。
屋里静了一会儿,外头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,轮子压过潮湿的地砖,发出很轻的吱呀声。顾骁低头翻手机,给母亲发了条消息,过了几分钟,把支付宝余额和两笔转账记录亮出来。他能先拿出两千,剩下的三千五百六十元,三天内补齐;共同账号的密码当场改回秦雨的手机号,之后合作款只进对公收款码或双方都能看见的账户。
陆调解员照着他们的说法写了张简易协议,金额、日期、账号和违约处理一项项念给几个人听。周阿姨听到“三天”时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提醒顾骁:“写了就照做,勿要再拖。”阿芬从市场那边赶来,头发还带着水气,在旁边签了见证人的名字,又从保温袋里摸出两个冷饭团,塞了一个给秦雨。
顾骁签完字,没有马上走。他把自己的电脑交接清单也写了,客户联系方式、素材硬盘、未结算订单,一共四项,字写得比平时慢。秦雨把协议和单据放进透明文件袋,手机上收到那两千元时,只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随即把共同账号里顾骁的登录设备删掉。
傍晚,服务站的白色灯光亮起来,窗口换了另一拨值班的人。周阿姨去问助餐卡补办,阿芬惦记着摊上的青菜还没收,先一步出了门。秦雨站在门口等雨停,手里的饭团已经凉了,捏着还有点硬。弄堂里有人拎着菜回来,有人赶着去接孩子,远处地铁进站的风声隔着高架传过来。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,沿着湿漉漉的人行道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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