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凤茶行那份没盖章的协议
潮湿的上海宝山区,雨停得不干不净。沿街的梧桐叶还往下滴水,旧式小区门口的馄饨店刚开火,玻璃上蒙着一层白汽。林芮拎着电脑包,从弄堂里绕出来,鞋跟踩过积水,裤脚已经湿了一圈。她原本是来银行办分期的。信用卡欠款拖了两个月,客服昨天打来电话,语气客气得过分,说只要今天补一笔最低还款,征信记录就还来得及保住。大厅里人不少,取号机旁站着保安,叫号声断断续续,从天花板上落下来。
等候区的椅子冰凉,她把包放在腿上,想找身份证,手指却碰到一张折得很小的单据。那是上周从城市焦虑龙凤茶行479号出来时,周屿塞进她包里的,说是那天两个人谈设备尾款,怕她记不清,顺手留的凭证。
单据受了潮,边角发软,抬头是一笔四百八十元的消费,付款账户尾号却是周屿的另一张卡。林芮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半天,忽然想起昨晚他发来的消息。
“工作室这个月根本没进账,垫的钱我自己扛着,你别总盯着账目。”
她把聊天记录往上翻。三天前,周屿还说客户尾款没到;可这张单据的日期前一天,银行流水里有一笔两万七的入账,备注写着“视频项目结算”。那笔钱没有进工作室的对公账户,也没有进他们约定好的收款卡。
林芮把手机亮度调低,重新核对了一遍。流水是她上午从旧手机里翻出来的,周屿以前登录过网银,后来嫌麻烦,验证码一直留在她这边。她本来没打算看,只是账户里那几笔设备分期扣款接连失败,她实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补窟窿。
叫号屏跳到她前面一位。她给周屿发了张单据照片,只写了一句:“这笔钱,你解释一下。”
消息很快显示已读。
过了两分钟,他回:“你查我卡?”
林芮看着那行字,手心一点点发凉。她没有立刻回答,先把流水、聊天记录和那张发软的单据分别拍照,存进邮箱草稿箱。旁边一个阿姨正为存折密码和柜员掰扯,声音很高,整个大厅的人都装作没听见。
周屿的电话打了进来。
“林芮,你现在在哪里?”
“银行。”
“你别乱来。那笔钱是客户临时打给我的,里面还有别人的成本。”
“谁的成本?”
他顿了一下,声音压低:“你现在像个辩护律师一样,一笔一笔问,意思是认定我吞钱了?”
林芮望着玻璃门外灰白的天。雨水顺着门框往下淌,路边停着送货的电动车,骑手穿着湿透的雨衣,低头回消息。
“我没认定什么。”她说,“我只是想知道,为什么你说没收入的时候,会有一张没告诉过我的卡;为什么设备分期扣不出来,你还有钱请人吃饭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,像是在什么嘈杂地方。
“那是我的私人账户。”
“设备不是我们一起买的?”
“你不要投五投六,拿几张截图就来审我。客户的钱没结清,你以为做点小生意那么简单?”
林芮沉默了几秒,轮到她的号码已经在屏幕上闪。她站起身,电脑包的带子勒在肩上,声音不大,却让周屿安静下来。
“我今天来不是跟你吵的。我先把欠款补上,下午你把原始账本、客户结算单,还有这张卡近三个月的流水带来。你不来,我就按我手上的材料算。”。
周屿笑了一声,笑得很干。
“你还要报警啊?”
“要不要走到那一步,看你下午怎么说。”
她挂了电话,把单据夹进身份证套里。柜台里面的年轻柜员朝她招手,问她办什么业务。林芮把卡递过去,说先还最低还款,剩下的,等她把账算清再说。
派出所的接待区原先像是间临街的小铺面,门脸窄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反诈海报。雨水被来往的人带进来,地砖上留着一串串灰黑的脚印。林芮到的时候,周屿已经坐在塑料椅上,羽绒服没拉拉链,膝盖上压着那个旧电脑包,像是随时要走。
值班民警姓沈,四十来岁,翻着林芮带来的材料,没有急着问话。桌上摊着信用卡还款凭条、设备采购发票、客户的转账截图,还有她昨晚从工作室抽屉里翻出的手写结算本。那本子边角卷了,几页纸沾过潮气,字却清楚。
“你们这个事情,”沈警官抬起头,“先要把钱的性质弄明白。是合伙经营的共同收入,还是一方代收、该结算没结算。她说有三笔款没进工作室账户,进了你个人另一张卡。你怎么解释?”。
周屿没看林芮,只盯着桌面上一道水渍。“客户临时改了付款方式,我先收着,后面要付外包、付场地。她只看见进账,没看见支出。做生意又不是小学生记流水账,哪能一笔一笔当天就平。”。
林芮把旧手机放到结算本旁边。手机早没电了,她特意带了充电线,在等候区充了二十多分钟。屏幕亮起来后,聊天软件还停在去年的一个群里。她点开置顶的语音,周屿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背景很吵,像在地铁站口。
“这笔三万八先别发群里,客户指定打我卡,月底我一道结。林芮那边最近卡得紧,晓得了更要问,烦。”
接待区里安静了一下。门外有电动车按喇叭,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,显得很远。
周屿脸色变了变,随后把手摊开:“我说她卡得紧,是怕她着急。那时候设备尾款还没付,阿文的剪辑费也欠着。钱在我手里转一下,怎么就成了我吞掉?”
“那你把转出去的凭证拿出来。”林芮说,“你昨晚说付给阿文两万,阿文上午给我回了消息,他只拿到八千,还是从工作室公账出的。场地费是我用信用卡垫的,发票在这里。剩下那三万,去年十一月十七号转给了谁?”。
周屿的手指在包带上蹭了两下。他说那是借给姐姐周转,过两天就还,和工作室没关系。林芮看着他,半天没接话,只把一张银行流水抽出来,推到沈警官面前。转账备注写得很简单:房租。
“这是你姐姐租的房子?”沈警官问。
“不是。”周屿说。
“那是谁的?”
他没有立刻回答。那张纸下面还压着一张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截图,发送时间是去年十二月。对方问他:“你答应分我的钱什么时候给?别再拿工作室当借口。”林芮原本以为那是他欠了什么私账,直到她在旧手机的备份里找到同一个号码,对方的头像是周屿母亲。
周屿终于抬头,声音硬起来:“你翻我旧手机?你这算什么,找个辩护律师来讲讲,到底谁越界了。合伙做不下去就分,没必要拿我家里人做文章。”
“手机是你搬走那天落在抽屉里的,密码还是你生日。”林芮说,“我没问你妈妈为什么拿这笔钱。我只问你,为什么要瞒着我,把本来该进账、该结算的收入当成你一个人的周转金。”。
沈警官把手机和流水分开摆好,语气仍旧平稳:“家庭困难不是不能说,垫付也不是不能做。问题是合伙人不知情,账上又没有记录。你现在最好把三笔钱的去向、余额和后续打算写下来。要是继续各说各话,后面她带着证据来报警,我们就按程序核查,不是你说一句‘生意不好做’能过去的。”。
周屿靠回椅背,嘴唇抿得发白。他大概还想争,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一条新消息,是合作客户发给林芮的:周老师,昨天您同事来问尾款,我才知道你们内部没对上。我们一月初已经全额结清,附件是回单,请查收。
林芮把回单打开,金额和结算本上被划掉的那一笔一模一样。周屿盯着那串数字,肩膀一点点塌下来。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:“我妈去年住院,押金和护理费一下子凑不出来。我本来想等年后接到新单子补回去,后来单子黄了,信用卡也爆了。”。
“你可以说。”林芮说,“你拿我的卡去付设备,叫我相信钱都在账上。上个月房东来催租,你还让我先把晚饭钱省下来。”。
周屿没辩解,只问:“你想怎么样?”
林芮把沈警官递来的空白情况说明拿过来,放到他面前。“今天把实际收款写清楚,另一张卡交流水。设备归工作室,客户尾款和现有余额先冻结核算。你欠我的垫款,按明细认下来,怎么还、什么时候还,都写进去。”。
周屿拿起笔,又放下。他望着窗外被雨洗得发亮的马路,隔了几秒才说:“你非要弄到这个地步?”
林芮把那份手写欠条压在他手边,纸上还留着他去年写下的名字。
“不是我把事情弄到这里的,你签不签,自己想清楚。别再投五投六,拿一句以后补上,就当所有人都会替你垫着。”。
他们在城市焦虑龙凤茶行479号坐了十分钟,谁都没喝茶。周屿把情况说明折成四折,塞进外套口袋,先出了门。林芮跟在后面,沈警官落了半步。雨停了,路边积水里浮着被车轮碾碎的梧桐叶,银行大厅的玻璃门一开一合,里面叫号声隐约传出来。
分拣区边上的老宿舍楼原先住过快递站的人,后来一层层隔开出租,走廊里堆着纸箱、塑料筐和废弃的电动车电池。周屿他们以前租的那间工作室在三楼尽头,房东姜阿姨已经把门锁换了,只留下一串钥匙给林芮。她说东西都没动过,怕将来有人说不清。
屋里一股潮湿纸味。褪色的招牌靠在墙边,补光灯蒙着灰,桌上还压着去年双十一的发货单。林芮从最里面的纸箱里翻出一本原始账本,封皮被水汽洇得发软;周屿脸色变了一下,伸手想拿,被沈警官先按住了。
“别碰。”林芮说,“这里头的日期,和你给我的那份表对不上。”
账本上记着几个客户的尾款,旁边标了收款方式和尾数。她又把旧手机接上充电宝,等了几分钟,屏幕亮起来。聊天记录里,有客户问:“钱转到你发的那张卡了,什么时候排期?”周屿回复了一个“收到”。那张卡不是工作室的,也不是他先前交出来的那张。
周屿站在窗边,半天才说:“那是我妈的卡。我当时怕账户被扣款,先放一下,后面本来想补进去。”
“补到什么时候?”林芮把手机搁在桌上,“房租、设备分期、摄影师尾款,都是我这里出去的。你那边一共进了两万九千八,账上只写了八千。你不是没钱,你是没跟我说,”。
姜阿姨在门口听了一阵,忍不住插话:“小周,我当初看你们两个弄工作室,蛮不容易,租金也拖过两回。做人不能这样投五投六,钱走到别处去,留人家一个人顶着。”
周屿的嘴角绷着,忽然抬头:“她也没干净到哪里去,账号分成她拿得少吗?”
“分成我都认。”林芮说,“你把能对上的单子拿出来,我一笔笔算。算不出,你就别再拿话压人。你要是觉得我冤枉你,现在就报警,把手机、账本、转账记录全交出去。”。
沈警官把桌上的材料分开摆好,语气不高:“民事部分,你们可以自己谈还款;如果发现虚构收款、伪造凭据,性质就不是一句误会能带过去的。我不是谁的辩护律师,今天谁说的、谁签的,都要对得上。”
周屿沉默了很久,最后从包里取出一张设备回收报价单。相机和两支镜头卖掉,能折一万六;他又当着林芮的面给母亲打电话,让她把卡里剩下的两万一千八转出来。电话那头先是问他出了什么事,他没解释,只说:“妈,你转吧,别问了。”。
三个人把账算到天黑。客户尚未完成的项目由林芮接手,已收未做的款项先退掉一部分;周屿确认欠林芮垫款和应付余额共四万七千二,设备折价和卡内余额抵掉三万七千八,余下九千四分四个月付清。最后一张纸上写明了日期、金额和违约处理,周屿签字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两次。
下楼时,分拣区正换晚班,传送带的轰响从围墙另一边漫过来。林芮抱着装材料的文件袋,没再回头看那扇窗。周屿留在楼道里,给回收商发定位。街口银行已经关门,外面的电子屏还亮着,红绿数字滚个不停,像谁也不肯替谁停一会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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