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堂茶桌边谁都没把话说透
在上海的街头,发生了一件毫无体面可言的琐事。十月的雨从青浦一路落下来,细细密密,把所谓“东方巴黎”的招牌和沿街新盖的玻璃楼都洗得发白。地铁口出来的人撑着伞,踩过积水,鞋底带着湿泥;转进老街,路忽然窄了,修鞋铺的煤炉冒着热气,便利店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,油烟和潮气混在一起,倒比那些亮堂堂的售楼处更像日子本身。
菜场入口挤在大厦大堂老弄堂112号边上,早高峰过去,卖青菜的刘师傅正把空筐往里拖。门口的旧灯泡白天也亮着,光线昏黄,照着地上一层被雨水踩开的菜叶子。周阿姨提着半袋小番茄,站在豆制品摊前不走,眼睛却一直往里头那张折叠桌上瞟。
桌上摆了只掉漆的搪瓷杯,一小包没封口的茶叶,还有两张压在塑料袋底下的收据。林晓霞坐在桌旁,手机扣着,脸色不大好。她对面是许明远,三十来岁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,头发还湿着,像是刚从外头跑回来。
周阿姨压低声音问刘师傅:“又在讲那个账号的事体?”
刘师傅把一捆小葱往秤上放,嘴里“啧”了一声:“讲了两礼拜了。原先几个人天天在这里品茶闲聊,说是一起做短视频,拍菜场、拍老街,弄点直播文案,后来一有钞票,味道就变掉了。”
林晓霞听见了,却没有回头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停着一串转账记录,金额都不大,五百、一千、两千,转给同一个名字,前后加起来却有两万多。
“明远,”她说,“我今天不是来听你讲困难的。你把上个月那笔收益,还有我垫进去的房租钱,给我一个说法。”
许明远搓了搓手,先朝四周看了一圈。“晓霞,你不要当着这么多人面前逼我。账号刚有点起色,钱都压在投流和设备上了。那笔投资款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,阿哲也点头的。”。
“阿哲点头,是你拿着他的手机回的消息。”林晓霞从袋子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,“相机租赁一千八,灯架六百,收据上日期是九月二十七号。那天你在医院陪你妈复查,根本没去过店里。”。
许明远的脸一下绷紧了:“你现在查我流水账,查到这个地步?大家合租一场,你也太疙瘩了。”
“我不查,钱就没了。”她声音不高,“你上次借三千,说周五还;后来又说电瓶车坏了;再后来是你妈妈的检查费。哪一笔我没体谅?可你不能一边拿我的钱补窟窿,一边跟别人说我卡着分成。”。
门口安静了几秒,只有隔壁摊位的绞肉机还在响。周阿姨把小番茄换了只手提,忍不住插了一句:“小许,人家姑娘讲的也不是没道理。钞票的事情,嘴巴讲讲没用,总归要落在纸头上。”。
许明远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,抬头说:“周阿姨,这事体你不清楚。她现在是听了爬山虎的话,觉得我故意做局。那个阿哲,前阵子自己接私活,账号里的广告单都没往群里发,现在倒装得清清白白。”。
刘师傅手上的动作停了停。他认识阿哲,那个瘦高的年轻人常来买盒饭,夜里十二点还坐在便利店窗边剪视频,嗓子哑得厉害。前几天他来买菜时只说自己失业了,想找个正式工作,不想再跟熟人掺和。
林晓霞把收据重新放回文件袋,拉好拉链。“是不是他的问题,你们两个可以自己算。但我这里有聊天记录,有转账,还有你写的那张欠条。今天晚上六点以前,你把明细发我。发不出来,我就找街道调解,”。
许明远没有立刻回话。他盯着她手里的文件袋,像盯着一扇忽然关上的门。雨从门檐上滴下来,落在他鞋尖前,溅起一点浑水。
这时,林晓霞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,只有一句:别等他发明细,钱已经不在账号里了。
傍晚五点多,雨势小了,社区规整过的弄堂口亮起了白灯。新刷的灰墙上贴着消防通道示意图,旁边是分类垃圾箱和一块不许堆物的牌子。刘师傅收了摊,把一只装着热水的搪瓷杯搁在折叠桌上;周阿姨撑着伞站在边上,鞋底沾着菜场门口的泥。
林晓霞到的时候,阿哲已经在了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黑卫衣,眼下泛青,手里夹着几张打印纸。许明远来得最晚,电瓶车停在路边,没熄火似的,人站着也有点不安稳。几个住在附近的邻居本来只是买菜路过,慢慢也停下来,谁都没往前凑,耳朵却竖着。
上个月,物业旧册那串被重复录入的地址“大厦大堂大厦大堂老弄堂112号”旁边,许明远拉着他们品茶闲聊,说账号接了本地餐饮推广,先把钱集中起来做投流,回款后按出力分成。当时阿哲刚辞掉夜班工作,林晓霞也正为母亲复查的钱发愁,谁都觉得是熟人一块儿做事,没必要把话说得太死。
“短信是你发的?”林晓霞问阿哲。
阿哲摇摇头,把纸递过去:“不是我。不过钱转走这件事,我昨天就知道了。你看这个,账号后台的结算单,九月二十八号有一笔一万八进来。当天晚上,明远让我把剪辑费和配音的钱先垫着,说第二天给我补。”。
许明远接过纸,手指在边缘捻了两下:“后台结算又不是到账,你懂不懂?平台扣服务费,投流要钱,拍摄要钱,哪样不要钱?你现在失业了,急着拿钱,我能理解,可不能把账都算到我头上。”
“我没说都算你头上。”阿哲的声音不高,嗓子却有些劈,“我就问一句,进来的钱后来去了哪里。你让我垫的三千六,到现在没给;晓霞姐那笔八千,是她借给你的,不是项目支出。”。
林晓霞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欠条,纸角已经被雨气弄得有点软。“这张是你自己写的,你说母亲住院,周转五天。后来又说账号有一笔投资款卡在流程里,让我别催。现在我收到陌生短信,你又讲投流,到底哪一句是真的?”。
许明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他看了眼围着的人,忽然提高了声音:“你们不要听她一张纸就把事情讲死。做账号本来就是流水账,今天进明天出,哪有这么清楚?阿哲那边剪辑老是拖,客户改一次他就不耐烦,项目黄了我没损失?”
阿哲往前迈了半步,又忍住了。“我拖,是因为你半夜两点发一堆改法,第二天早上又推翻。客户那边的文案是谁答应的,拍摄是谁临时取消的?你拿我当爬山虎,要用的时候就往墙上拽,出了事倒说我缠着你。”。
周阿姨咳了一声,见许明远瞪过来,也没退。“小许,话不要讲得太难看。人家年轻人辛苦做事,你就算账算账,不能一会儿情分,一会儿生意。你这个人是有点疙瘩,旁人不讲,不等于看不出来。”。
刘师傅把杯盖扣好,慢吞吞地说:“我不管你们账号不账号。前阵子他来我这里借过五百,说晚上就还,后来是晓霞替他付的。小钱是小钱,可一笔一笔,总归有个去处。你要真手头紧,讲清楚,大家未必不让你缓。”。
许明远的嘴唇动了动,像是想反驳,最后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。他点开银行页面,屏幕裂着一道细纹。林晓霞看见那笔一万八确实在当天转出,收款人不是他自己,而是一个叫“陈薇”的名字。转账备注只有四个字:设备尾款。
阿哲盯着那个名字,愣了几秒:“陈薇是谁?”
许明远没马上回答。雨水从弄堂檐口滴进排水沟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是我表姐。设备是她介绍买的,钱也是她先垫的。原本说好租下来拍店铺,后来客户撤了,我也没想到会这样。”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林晓霞问。
“说了有什么用?”他抬起头,眼圈发红,话却还是硬的,“你们只会觉得我骗钱。我爸那边欠着债,我妈又天天打电话问,我已经够烦了。那笔钱不是我拿去乱花,可我承认,借你的八千我拿去补了窟窿。”。
周阿姨轻轻叹了口气,旁边几个邻居也不再交头接耳。阿哲把那叠纸收回来,折得很整齐。“设备在哪里,合同在哪里,陈薇能不能出来说一句,这些你明天都拿来。不是为了看你笑话,是该谁承担谁承担。以后项目归项目,借钱归借钱,不能再混着算。”。
林晓霞看着他,停了片刻,把欠条重新放进袋里。“六点以前的明细,你还是要发。明天十点,街道调解室见。要是设备真有、钱真有去处,我们按证据重算;没有的话,这张纸和转账记录,我会照规矩办。”。
许明远把手机攥进掌心,没说同意,也没说不同意。电瓶车的提示音响了两下,刺耳得很。他推着车往外走,走到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像想说什么,最终只是低下头,消失在被雨洗亮的街灯底下。
第二天早上,菜市场入口旁的大厦大堂老弄堂112号,原本只是邻里间的一次品茶闲聊,竟把几个人拖进了这样一场算账里。雨停了,台阶缝里还积着黑水,卖豆制品的摊主正把塑料布卷起来。林晓霞到街道调解室时,周阿姨已经坐在门边,手里捏着一张折好的缴费单,像是怕自己多说一句又添乱。
许明远比约定时间晚了七分钟,背着一个发白的电脑包,陈薇跟在他后面。她穿着件薄羽绒服,脸色很差,进门先问工作人员有没有热水。许明远把几张收据摊到桌上,有设备租赁单,也有剪辑软件的续费记录,只是日期和金额都对不上。他解释到一半,声音越来越低,说那阵子账号没有起量,接的几单钱也没及时回来。
“这笔一万二,本来就是投资款,不是我拿去乱花。”他抬头看林晓霞,“你当时也说过,做好了再分。”
林晓霞把打印好的转账记录推过去,语气并不高:“项目的钱我认,借给你的房租、你母亲复查前垫的那两笔,也要认。你这份流水账像爬山虎,绕来绕去,把该露出来的地方全遮住了。你要是早讲清楚,事情不至于弄成现在这样。”。
陈薇一直没出声,听到这里才把手机里的聊天记录翻出来。她承认自己拿过四千块剪片费,但账号停更前一个月,她已经没再收钱;那台所谓新买的相机,其实是租来的,押金退回后,被许明远拿去补了两笔信用卡。许明远脸涨得发红,说她当初也不是不知道。陈薇盯着他:“我知道你难,可我不是你账上的一个疙瘩。你每次都说下周结,后来连我房租都要我自己去借。”。
调解员把账目分成两栏,一栏是共同做账号产生的支出,一栏是个人借款和代垫。核到中午,能确认的项目款只剩六千八百多元,其中一部分确实花在拍摄和推广上;林晓霞的个人转账则有七千六百元,许明远承认其中五千是借款,余下两千六百说不清去向。周阿姨坐在旁边,几次想插嘴,最后只是把保温杯往许明远那边推了推。
协议写得很简单:账号收益和设备退押金先按比例结算,个人借款由许明远从下个月起分八期归还;陈薇退出合作,不再承担后续亏损,也放弃未结的那部分分成。许明远签字时,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。他说自己刚联系上一份夜班仓库的活,钱不多,但先做着。林晓霞没有接话,只让他把每次还款截图发到三个人的小群里。
从调解室出来,周阿姨陪林晓霞走到附近的社区服务站。门口贴着就业登记、法律咨询和职场压力舒缓的宣传页,玻璃门里有人在填简历,有个年轻姑娘压着嗓子练客服话术。林晓霞原本是来拿失业登记回执的,工作人员却告诉她,有家连锁生鲜公司缺短视频运营,工作内容主要是拍商品、写直播文案,薪水一般,胜在按月发。
她拿着那张招工单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。手机震了一下,是许明远发来的第一笔还款,九百五十元,备注只有两个字:已转。她看完没有回复,转手把截图存进文件夹,又给生鲜公司的联系人拨了电话。
傍晚,菜场里开始有人收摊,油烟从后门慢慢漫出来。周阿姨买了两把青菜,问她晚上回不回去吃饭。林晓霞说回,顺路还要去修一下旧电脑。街灯亮起来,地上残着的水印被照得发白,电瓶车一辆接一辆从路边过去,谁也没有停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