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德花苑弄堂口人人都在算那笔账
不夜的上海静安区,到了凌晨也不肯完全安静下来。高架上的车灯一阵一阵地掠过楼面,雨后的马路泛着油亮的光,菜市场外的遮雨棚滴着水,摊主把没卖完的青菜往里收,嘴里还在算今天少了几斤毛豆。便利店的玻璃门开了又关,凉奶茶和关东煮的热气混在一起,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。菜市场入口挨着一片旧弄堂,门牌歪在墙角,旁边贴着几张褪色的招聘启事和房屋转租单。最里面那排门面原先是修鞋铺,后来换成了做职场政策解读的工作室,招牌写得很满,门口却总堆着快递箱。小区里的人习惯把这地方叫作职场政策解读老弄堂151号,叫久了,倒像一处熟人聚头的暗号。
卖熟食的阿琴把一盒红烧肉递给顾客,眼睛却朝对面瞟:“听说小周跟那个剪辑师又闹翻了?上个月还住一道,最近连菜都分开买。”
买豆腐的老邵接话:“不是闹翻,是钱没算清。年轻人共同创业,哪能光凭感情?房租、饭钱、手机费,样样都是钱。听说人家餐馆的尾款到账了,他还没交出来。”。
“你听谁讲的?”
“谁讲的不重要,重要的是昨天半夜有人来找他,站在门口吵了二十分钟。这里墙薄,连楼上小孩背英语都听得见。”
阿琴撇撇嘴,把零钱压在秤盘底下。她并不真关心那对年轻人怎样,只是这阵子市场生意淡,摊位之间多一句闲话,夜就显得没那么长。更何况小周平时帮她拍短视频,嘴甜,手脚也快,前几天还说等账号有收入,给她把那段推广剪成一个完整片子。
八点多,周岚从弄堂里出来,手里拎着一袋热豆浆。她是小周的姐姐,在社区医院做收费,白天上班,晚上还要照看母亲。她经过熟食摊时,阿琴故意压低声音:“岚岚,你弟弟是不是把人家钱扣了?这种事情越拖越难看,早点讲清楚,对大家都好。”。
周岚没有接那句话,只问:“谁家的钱?”
“我也是听说。”阿琴把盒盖扣上,“不过这事有个特征,凡是说不清楚的账,最后都要落到家里人头上。”
周岚看了她一眼,拎着豆浆往工作室走。玻璃门里亮着一盏白灯,桌上摊着电脑、充电线和几张外卖单。小周坐在里面,头发乱着,盯着手机屏幕一动不动。他的合伙人林妍背对着门,正把一只空纸杯压扁,动作很慢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小周抬起头,声音发哑。
“妈的药没了,钱打你微信了。”周岚把手机亮给他看,“还有,林妍,你们到底差谁的钱?”
林妍转过身,脸色比屏幕还白:“姐,不是差谁的钱,是他把餐馆那笔合作尾款收了,没进公账。”
“我说过了,那笔钱先拿去垫房租。”小周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“你自己也同意的。”
“我同意的是垫三天,不是一个月。”林妍把桌上的文件抽出来,纸边已经卷了,“你还把账号密码改了,后台收入我看不到,转账凭证也不发。你让我怎么轧苗头?”
小周猛地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声:“你现在跟我讲信任?你姐姐每天来问,阿琴在外面传,连我妈都以为我欠了一屁股债。你们是不是非要把我逼到崩溃才甘心?”
门外的雨棚下,卖水果的阿根正弯腰整理橘子,听见声音,动作便慢了下来。阿琴隔着玻璃看进去,没再说话。市场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,车轮碾过积水,哗啦一下,把里面的争执割断了片刻。
周岚把豆浆放到桌边:“不要吵。小周,房租是谁垫的?”
“我。”
“餐馆尾款到账多少?”
“三万二。”
“进了谁的账户?”
小周没有回答。林妍从包里拿出手机,调出一张截图,放在桌上:“两万四进了他个人卡,八千转给了一个叫陈启明的人。这个人是谁?”
小周的脸色变了,伸手去拿手机。林妍往后缩了一下,语气终于硬起来:“你别碰。昨天我去银行打印了流水,也把聊天记录存好了。你要说是暂时周转,就把借条写下来;要说是项目成本,就把明细拿出来。不能每次都靠一句‘相信我’。”。
“那是介绍项目的人,餐馆老板本来就不是我谈下来的。”
“介绍费为什么不在合作协议里?”
“因为你根本没谈成,是我找的人!”
两个人的声音同时抬高。周岚站在中间,忽然觉得这间屋子比弄堂还窄。桌上那袋豆浆慢慢凉了,塑料袋里凝着一层水汽,像是谁把一句话咽回去以后留下的痕迹。
外面传来阿琴的声音:“岚岚,手机响了。”
周岚拿出来一看,是母亲发来的微信,只有一句:药店说还差六百七十八块。紧接着,又跳出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:林妍手里的账不全,别急着替你弟弟担保。
她抬头看向两人。小周低着头,林妍也在看她,谁都没有解释这条消息从哪里来。门口的白灯忽明忽暗,菜市场收摊的铁门一扇扇落下去,外面的说话声渐渐远了,只剩下手机支付成功的提示音,在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楚。
民德花苑的弄堂口比里面亮一些,水果摊还没收,塑料棚布滴着水。墙上新贴了一张社区服务招贴,最下面印着“职场政策解读职场政策解读老弄堂151号”,旁边写着下午四点品茶闲聊。周岚站在招贴底下,手机屏幕暗了又亮,母亲的头像一直停在最上面。
阿琴从菜场那头赶过来,手里拎着一小袋热豆浆,先把袋子塞到周岚怀里,才压低声音说:“你妈那边我先垫了七百,药已经拿到了。不是我要管闲事,是她站在药店柜台前头,脸色实在难看。”
周岚点了点头,想说谢谢,话没出来。小周跟在后面,外套领口沾着雨水,手里攥着那份合作协议。林妍晚几步到,鞋跟踩过积水,没看任何人,只把一个透明文件袋拍在水果摊的木板上。
“你们不是要账吗?账在这里。”她说,“餐馆那边的尾款,总数两万。十二万二进了工作室账户,另外七千八,是直接转给陆明的。付款备注写得清清楚楚,介绍费。”。
小周伸手去拿,被林妍按住了文件袋。“你别碰,刚才你已经说过一遍,是我找的人。现在你再说说,陆明是谁,”。
弄堂里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,车轮碾过水洼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周岚翻开那张银行流水,日期就在上周三,收款账户的姓名她不认识。阿琴却抬起头,看了小周一眼:“陆明是不是你以前工地食堂那个同事?前年你借他钱,后来不是一直没还清?”
小周的脸一下涨红:“那是我自己的事,跟这个项目没关系。”
“怎么没关系?”林妍笑了一下,笑意很薄,“你让我把推广合同的报价压低,说餐馆预算紧;转头又让人家把介绍费打给你债主。你拿着我们的账号、我们的剪辑样片,去给自己填窟窿。现在倒说我吞钱?”
周岚盯着弟弟,忽然明白那条陌生短信为什么会提到担保。陆明没有出现在协议里,却绕过了所有人,拿走了一笔本该进项目的款。可她再往下翻,发现工作室账户入账后,当晚又有一笔四千二的转出,收款人是林妍的姐姐。
“这个呢?”她把手机递过去,“你姐姐为什么拿了四千二?”
林妍的手指僵了一下。她没立刻辩解,只把脸偏向菜场入口。里面卖熟食的老板正在冲地,油污和雨水一起往下水道流。过了会儿,她才说:“我妈住院,押金差一点。我原来想等尾款全结了再补回去。小周知道,他说先记在我名下,过几天他有钱了填平。”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?”小周立刻抬高声音。
“你不要在这里轧苗头。”林妍终于看向他,“这就是你的特征,账一摊开就只认对自己有利的那半句。你拿陆明的事瞒着,拿我妈住院的事当挡箭牌,还让我姐背这个名,我真的要崩溃了。”。
阿琴把豆浆袋往周岚手里推了推,怕它凉得太快似的。周岚母亲从弄堂里出来,手腕上还挂着药店的纸袋,听见最后一句,脚步停住。老人没问谁对谁错,只是望着小周:“你姐姐房租垫过,家里药钱也垫过。你要是真有债,早一点讲,大家总归能想办法。现在弄成这样,哪一个还敢跟你一起做事?”。
小周嘴唇动了动,最终没出声。他把那份协议折起来,又展开,纸边被捏得发皱。林妍收回文件袋,却没有走。她对周岚说:“工作室的钱,我会补。那七千八,要么他自己去追陆明,要么我们一起找餐馆把付款流程重新核一遍。但从今天起,账号密码、收款码、合同原件,谁都不能一个人拿着。”。
周岚把母亲手里的药袋接过来,纸袋很轻,里面却像装着一整晚的账。她看了看阿琴,又看向林妍,最后对小周说:“明天先去银行,把流水打一份。陆明那边,你自己约。协议也要重写,谁拿多少,谁垫了什么,一笔一笔写进去。你要是不肯,那我不会再签任何担保。”。
小周站在雨棚边,半天才低低说了句:“好。”
水果摊老板开始拉帘子,弄堂口的灯被棚布遮去一半。没人再提那条匿名短信,可周岚把号码截了图,存进了手机。她知道这笔账还没有完,只是从今晚起,至少不该再靠谁的一句话往下拖。
三天后雨停了,菜场入口的水泥地还泛着一层潮气。那块蓝底白字的牌子靠在修伞摊旁,上面印着“职场政策解读老弄堂151号”,旁边摆了两把塑料椅。阿琴原本想借这个由头,把几个做小生意的人喊来品茶闲聊,后来见周岚和林妍都在,便把保温壶往里收了收,只留下几张空白登记表。
银行流水是小周上午打出来的,夹在透明文件袋里。两笔钱,一笔五千,一笔两千八,进的都不是他们原先共用的收款账户,而是陆明一张尾号三七二六的银行卡。转账时间紧挨着餐馆确认尾款的那天下午,备注栏里写着“视频服务”。
林妍盯着那两行字,脸色没什么变化,只把手机推到小周面前。屏幕上是陆明半小时前发来的语音转文字:钱确实是他拿的,先抵了之前借给小周的一部分,又拿去垫工地食堂的货款;他手头紧,月底先还三千,剩下的写借条。
“借给我的一千八,我认。”小周开口时声音发干,“可那是我私人的事,跟账号里的钱不是一回事。”
阿琴忍了半天,终于把菜篮子往脚边一放:“你现在倒讲得清爽。你最会轧苗头,看人家忙、看人家不好意思问,就把事情往后拖。这种特征到了钱上头,不叫圆滑,叫不老实。林妍替你垫房租、周岚替你跑银行,你还准备瞒到几时?”。
小周抬起头,眼圈红着,像是想顶一句,最后只说:“我也没想弄成这样。我那阵子真有点崩溃,陆明说先周转两天,我就把验证码给他了。”
周岚没有接这句。她把两份打印件摊平,在每一笔转账后面写上日期,又让小周照着餐馆的结算单核对。老板娘那边也回了消息,说付款当天确实收到过他发去的新收款码,店里以为是他们内部换了账户。那条匿名短信,是餐馆的收银小姑娘发的。她后来在群里看到林妍提到账目,觉得不对,才把当时留存的截图私下转了过来。
事情查到这里,反而没有人轻松下来。少掉的钱有了去处,可陆明不在眼前,餐馆也不肯为已经结清的款项再补一次。小周坐在椅子上,指腹反复蹭着文件袋封口,过了好一会儿才说,他姐姐知道后骂了他一顿,答应先替他拿两千出来,月底发工资再补。
“不是叫你姐姐替你填窟窿。”林妍说,“你自己的欠款,自己签字。她给多少,是你向她借,不是大家当这事过去了。”。
小周点点头,没再争。他从包里找出一支快没墨的圆珠笔,在周岚写好的清单下签了名字。笔尖划过纸面时断了一下,他甩了甩,重新压重了最后两个字。
傍晚,他们去了港湾附近的社区服务站。窗口已经快下班,值班社工听完前后,只让他们别急着讲谁更委屈,先把能落纸的事情落纸。她拿出一份简单的调解记录,列明陆明应还的数额、每月还款日期,还有账号、合同和收款权限从即日起分开保管。林妍把自己的身份证复印件压在桌角,小周则把手机里的登录设备一台台退出。
手续办完,社工端来一杯温水,提醒他们下周带陆明本人来补签。窗外港区的货车一辆接一辆开过去,车灯从玻璃上晃过去,又很快没了。阿琴接到摊主电话,说青菜没卖完,得赶回去搭把手;周岚也惦记着母亲的药,起身时把那份记录折好,塞进了包里。
林妍走在最后。门口风大,她把外套领子拉高一点,手机震了一下,是餐馆老板娘发来一句:“以后付款前,双方都确认一下,省得大家麻烦。”她看完没回,只把对话框按灭。
小周站在台阶下面,问她明天还去不去拍那家小面馆的素材。林妍看了他一眼,说:“去可以,先把分工表发我。钱的事没结完,活总要做,”。
他说了声好。
菜场那边大概已经收摊了,远处还有铁皮卷帘落下的声音。周岚往公交站走,手里拎着药袋,袋子碰着膝盖,发出轻轻的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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