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弄堂里没人再提那壶茶
霓虹在闵行区的雨里化开,写字楼玻璃幕墙上挂着一层水光,外卖骑手从高架桥底下穿过去,车尾灯拖得很长。林见微下班晚,衬衫袖口沾了点打印机的黑粉,包里塞着电脑、电源线和一只没洗的保温杯。她站在路边等红灯时,程越发来消息:能不能见一面,账上的事,当面说。他们约在职业发展路径职业发展路径老弄堂419号附近的一家旧咖啡馆,为的是核对一笔被挂进直播项目的品茶费用。店面夹在修手机铺和缝补店中间,门头褪成了灰蓝色,窗里还摆着十年前流行的铁艺花架。程越已经到了,面前一杯美式冷得没了热气,桌上却放着一只牛皮纸袋,袋口露出两罐没有商标的茶叶。
林见微脱下湿外套,没急着坐,先看了眼那两罐茶叶。“你以前不喝这个。”
“客户送的。”程越抬头,笑得有点勉强,“他们做新品牌,要找人试味道。我本来想着,反正你也懂一点。”。
“我懂不懂,和项目报销有什么关系?”
服务员端来热水,她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。程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,又停住:“那笔钱不是我想瞒你。上个月场地临时加价,主播补贴也没下来,我手里实在没法转。”。
“所以你就用了我的付款授权?”
他没否认,只说:“我本来打算这周补上。”
林见微从包里拿出几张打印出来的流水,纸边被雨气浸得有些软。上面有三笔支出,金额不大,合在一起却刚好够她这个月信用分期的最低还款额。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钱,是其中一笔的备注,写着“客户维护”,而付款人是她。
“你说场地加价,为什么单据上是客户维护?”她问,“程越,你到底给了谁钱?”
程越看着窗外,隔壁修手机铺的白灯照在水坑里,亮得有些刺眼。“不是给谁钱,是请人牵线。那个甲方负责人一直卡我们合同,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。”。
“牵线要用我的名字?”
“当时系统登录着你的账号。”
“那是借口。”林见微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亮着一张转账截图,“还有这笔,收款人是周放。他不是你大学同学吗?怎么又成了你们的渠道?”
程越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“你翻我手机?”
“你的旧手机落在我那里,密码没换。聊天记录自己跳出来的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把客户信息发给他,还让他去接触负责人,这件事公司知道吗?”
“你不要把话讲得这么难看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我没有卖东西,只是让他帮忙问问。”
“问到什么程度,要拿我的账号垫钱?”
隔壁桌有人抬头看了他们一眼。程越把纸张往回推,力气不大,纸却撞翻了她的杯碟,清水漫过桌面,浸湿了那只牛皮纸袋。茶罐滚到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真是把我当寿头。”林见微说。
程越的嘴唇动了动,半天才道:“见微,我现在已经很难了。项目款拖着,房租也欠了两个月。我不是故意把你拖进来,”。
“难不是理由。你当初说,我们两个一起做,账要明白,风险也一起担。现在你把最要紧的部分藏起来,等我发现了,再跟我讲临时周转。”。
“你一定要这样吗?”他的声音发紧,“为了这点钱,动不动就拿法律出来压我?”
林见微看着他。她记得半年前,他们还在同一间会议室里熬夜改方案,泡面碗堆在角落,程越困得睁不开眼,仍说等项目结了款,要带她去江边吃顿好的。那时他也说过“我们”,说得很自然,像以后总会有。
“不是我拿什么压你。”她把湿掉的纸一张张摊平,“是你先把事情做到了没法解释的地步。周放那边,你到底拿了多少?”
程越没有回答。他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,屏幕弹出一条消息:周放问他,负责人那边的资料什么时候能再发一份。
林见微看见了,程越也看见她看见了。他匆忙按灭屏幕,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。
“你别把自己逼到末路。”她说,“今晚把流水、聊天记录和你垫出去的每一笔整理好,明天上午十点,我们去公司财务那里说清楚。”
雨声隔着玻璃压下来,店里的旧唱片机转着一首听不清歌词的英文歌。程越坐在那里,没有点头,也没有反驳,只把那只落在地上的茶罐捡起来,握在掌心里,像握着一件已经没有用处的东西。
从职业发展路径职业发展路径老弄堂419号出来时,林见微陪程越品茶的那半小时,已经被雨水冲得像一段不太可靠的记忆。两人一路没说话,走到办房区旁边的便利店,程越才停下来,说想买包烟。店里空调开得很低,收银台边堆着打折的饭团和关东煮,几个刚下班的人站在微波炉前等便当转热。
程越拿了两桶泡面、一包烟,又从货架上抽了瓶矿泉水。扫码时,他的手机响了一声,支付页面没跳出来,先弹出一条银行短信:信用卡本期最低还款一万八千六百元,逾期将影响征信。他手指很快地划掉,像没看见。林见微却注意到,他离岸账户夹层里露出一张医院缴费单,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
“你妈住院了?”她问。
程越把离岸账户塞回去,低声说:“小手术,已经没事了。”
“所以你垫出去的那笔钱,不是项目场地费。”
他没接话,只把手机递给收银员。店员扫完码,说:“先生,这边余额不够。”后面排队的人挪了挪,没人催,反倒显得更难堪。程越换了张卡,付款成功,拎着东西往玻璃门边走。林见微没跟过去,只站在饮料柜前,把那张缴费单的日期记了下来。
“周放那笔四万八,你到底拿去做什么了?”她压着声音问,“你昨天还跟我说,是主播补贴压在账户里。”
程越脸色发白,半天才说:“我只用了三万,等项目款回来就补。那时候医院催得急,我爸在外地,家里没人能一下拿出来。我本来想跟你开口,后来又觉得,你最近也难。”。
“难就能瞒着我?”林见微看着他,“付款授权是我签的,财务问下来,先找的人也是我。你拿公司预付款给家里救急,转头还把周放的聊天记录删掉,你让我怎么替你说?”
“我没删,我只是撤回了几句。”
“撤回的就是你把客户信息发给他,让他帮你找人垫钱的那几句,对不对?”
程越抬起头,眼里有点急,也有点恼:“他答应过不往外说。我又没拿去做别的,你别把我当贼审。”
“那你把我当什么?寿头?”她终于提高了声音,随即又怕惊动旁人,硬生生收住,“你早一点告诉我,我们还能一起想办法。现在财务那边有两张日期对不上的单子,周放又来催资料。真要按法律和流程查,不是你说一句临时周转就过去了。”。
便利店门自动开合,带进一阵潮湿的风。程越站在门口,泡面袋子被他攥得窸窣作响。他说:“你不是说,明天陪我去说清楚吗?”
“我会去。”林见微停了停,“但我不会再替你补一句假话。你现在把所有流水给我看,医院的、项目的、你找周放借的,一笔都别漏。要不然,等事情真把你逼到末路,谁都拉不住。”。
程越没有立刻掏手机。他低头看着地上被雨鞋踩湿的宣传单,过了很久,才解开屏幕密码。林见微看见他的手一直在抖,而那串密码,还是她去年生日。
第二天一早,雨停得不彻底,玻璃窗上还挂着一层灰蒙蒙的水汽。林见微和程越先在职业发展路径职业发展路径老弄堂419号那家旧咖啡馆品茶,等杯子里的热气散得差不多,才一起往公司走。程越整晚没怎么睡,眼下泛青,把手机和几张打印出来的流水放在桌上,连同一张医院收费单。
“二万六,是我爸住院押金。周放那笔一万八,是我拿来垫场地尾款的。”他说,“我本来以为直播回款一到,就能补平。”。
林见微翻到最后一页,看见其中一笔款项是从项目备用账户转出去的,备注写着“临时执行费用”,付款授权却用了她的名字。她抬眼看他:“这个你怎么解释?”
程越沉默了一会儿,才说他那晚拿她电脑改过表格,密码是以前她让他帮忙装软件时记下的。他没敢看她的脸,只盯着桌角一道被咖啡渍泡开的木纹:“我知道这件事做得很差,但我没想坑你。我就是当时没路走了,”。
“没路走,不等于能替我签字。”林见微把那张纸推回去,“你动的不是一笔自己的钱。你连客户信息都没核清楚,就敢拿项目账户去堵自己的窟窿。程越,你把我当什么,寿头啊?”。
他脸上那点硬撑着的神色一下散了,低声说:“我知道你不会原谅。”
“原不原谅是后面的事。今天先把话说清楚。”
财务会议开在九点半。冷白灯照得每个人脸上都没什么血色,周放把两张日期不符的单据摊在桌面上,问程越是否确认款项流向。程越坐了很久,最后点头,把医院单据和借款记录都交了出去,也承认付款授权是他擅自操作的。
没人提高声音。财务经理说项目账目需要重新核对,直播项目暂缓结算;周放说公司会按流程处理,程越先停职,林见微负责的部分也要接受复盘。她听着这些,反倒没有想象中难堪,只觉得空调风吹得手背发凉。她原本等着下个月的岗位调整,现在看来,多半也要往后拖。
散会时,周放单独叫住林见微,问她是否知道授权的事。她说不知道,但电脑密码确实是她自己没有及时更换。周放没多说,只让她把相关聊天记录和工作文件备份好,下午前交一份说明。
程越站在门外等她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林见微把文件夹抱在怀里,先开了口:“医院那边,我可以陪你去问问分期的事。项目的钱,你自己跟公司谈还款。周放借你的,也别再拖,”。
“你还愿意帮我?”
“我帮的是该帮的部分。”她说,“不是替你把事情抹掉。”
傍晚,她加完班回去,天又飘起细雨。程越没有跟着她进电梯,只说要回去收拾东西,暂时搬去同事那边住几天。她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,也没有说不用走。两个人并排走到小区尽头的楼道口,声控灯亮了一下,把墙上剥落的白漆照得更旧。
程越从口袋里拿出钥匙,放到她掌心里。“这几个月房租,我会继续付。等公司那边结果出来,我把欠你的也列清楚。”。
林见微合上手指,钥匙硌得掌心发疼。她看着他被雨气打湿的肩膀,忽然想起去年冬天,他也是这样站在楼道口,说等项目做好了,就带她换个有阳台的房子。
“先顾好你爸。”她说,“剩下的,慢慢算。”
程越点点头,转身往外走。走出几步,他又回头,像是想说一句从前常说的话,最后只是抬了抬手。
楼道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。林见微站了一会儿,才往楼上走。灯灭得很快,脚步声却还在狭窄的楼梯间里,一层一层地往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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