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杯凉透的茶谁也没再提起
闵行的秋雨落得细,天色却压得低。高架下面一阵阵车轮碾水,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的光,外卖骑手停在路边翻雨披,几家小店已经把晚市的红灯笼挑起来了。程雯从地铁口出来,鞋尖溅了泥点,绕到职场應急響應职场應急響應老弄堂419号附近那家旧咖啡馆时,雨正好密了一层。店里还保留着十几年前的样子,木门边的铜铃不太灵,进人时只闷闷响半声。靠窗的位置坐着周启明,衬衫袖口卷到手肘,面前除了一杯冷掉的美式,还摆着一只印着山水的纸盒。程雯认得那个牌子,是他们上个月替一家茶叶商拍短视频时,对方送的试饮装。
“路上堵?”周启明站起来,替她拉开椅子,语气照旧平和,“我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“你发消息说有账要讲,我总归要来。”程雯把湿伞靠在墙边,没有碰菜单,“不是说好,拍摄样品留给团队?怎么又专门约我来品茶?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,替她倒了温水。“茶是借口。那个商家想续合作,点名要你出镜。他们愿意加预算,不过要把账号的运营权收过去一半。你最近手头紧,我想,这个机会你不要轻易放掉。”。
程雯抬眼看他。他说得很周到,像从前每一次替她挡酒、替她改报价单那样,只是“手头紧”三个字,落在桌上比雨声还清楚。她母亲住院的事,她只同他提过一句,没说过缴费单,也没说过自己把房租拖到了月底。
“我手头紧,是我自己的事。”她说,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愿意加多少?”
周启明端杯子的手顿了顿,“下午刚谈的,合同还没发过来,”。
“那你昨天为什么改共同账户的密码?”
咖啡馆的音响放着一首旧英文歌,吧台后头有人磨豆,机器轰隆一声,把附近两桌人的说话声都盖住了。周启明没有马上回答,只把纸盒往她面前推了推:“账户被投诉了,平台要核查。我怕钱冻住,先转到我卡里周转。”。
“周转给谁?”
“程雯,你别一上来就寻齁势。我们做这点小生意,哪个月不是东挪西借?”
她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,手指却慢慢捏紧了包带。“我只是问一句。上周那笔推广费,商家给的是两万八,流水上怎么只有一万九?”
周启明的脸色终于沉下来。“你去查我卡了?”
“是银行短信发到旧号码上。我没想查,是它自己跳出来的。”程雯从包里拿出折过几次的打印单,压在纸盒旁边,“还有,这笔一万二的转账,收款人叫周启航。你弟弟什么时候成了我们项目的摄影?”。
“他替我们垫过设备钱。”
“设备是我租的,有发票。”
周启明盯着那张单子,眼里的客气一点点褪下去。“你现在是什么意思?觉得我跟人做连裆,骗你这几个钱?这账号是谁陪你熬夜做起来的?商家临时改脚本,谁替你顶着?”
“我没忘。”程雯轻声说,“可你也不能把账做成一锅拆烂污,再让我装作没看见。”
窗外一辆白色轿车慢慢驶过积水,湿玻璃上拖出一道发亮的痕。周启明沉默了片刻,忽然把纸盒收回去,动作不重,却像把什么话一并收了回去。
“我弟弟欠了钱,”他说,“人家堵到我妈楼下。我本来想等这次款回来就补平,没想到你动作这么快。”
程雯望着他。她原先以为自己会哭,或者会骂一句白眼狼,可真正听见这句话,反而只觉得桌上的冷咖啡味道很苦。她想起半个月前,他还在电话里问她母亲的药够不够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真怕她难堪。
“你可以跟我说。”她说。
“跟你说,你会同意?”周启明抬起头,笑得有点疲惫,“你最恨账目不清。你这个人,钝刀一样,不吵,可一直记着。”
程雯把单据重新折好,放回包里。窗边的水汽越积越厚,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她没有起身,只是看着他:“合同发来以后,先别签。账户里的钱、你垫的、我垫的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算完了,再谈要不要继续,”。
周启明没答应,也没反对。过了很久,他低声说:“好。”
从那家店出来时,雨已经小了,十字路口的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拖出一条条亮线。程雯走在前面,拐进旁边的便利店,想买瓶热饮暖一暖手。周启明跟进来,站在关东煮柜台前看了会儿,最后只拿了一杯最便宜的速溶咖啡。
收银台边堆着快递纸箱,店员低头扫码。程雯刚把手机掏出来,周启明的屏幕亮了一下,消息预览跳得很清楚:松风茶舍财务——“周老师,尾款一万二已按您提供的账户转入,程老师那边是否需另行开票?”
她没立刻说话,只把自己那瓶热豆奶放回冷柜。周启明察觉到她的视线,手指一翻,把手机扣在柜台上,动作快得有些笨拙。
“这笔钱,什么时候到的?”程雯问。
周启明没看她,只对店员说:“这个一起结。”店员报了金额,他扫完码,才低声道:“上礼拜。客户临时改了付款账户,说对公那边流程慢。”。
“上个月地址写着职场應急響應职场應急響應老弄堂419号的那次拍摄,品茶那天你不是还跟我说,对方压着尾款没放?”她的声音不高,便利店门一开,外头的风裹着潮气进来,吹得货架上的促销吊牌轻轻晃。
周启明脸色变了变:“我本来想跟你讲的。那边后来直接打给我,说合作有争议,先让我垫一部分推广费。我手头实在转不过来,就先拿去填了。”。
“填什么?”
“我妈住院的押金,还有房租。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两个月什么情况。”
程雯看着他。玻璃门外,一辆公交车慢吞吞停下,有人撑着伞跑过斑马线。她忽然想起自己前几天还替他跟剪辑师解释,说尾款没到账,先缓一缓。那位剪辑师刚生了孩子,电话里客气得很,只问了一句:“程姐,那我这个月奶粉钱怎么办?”。
“你缺钱可以开口。”她说,“可你为什么要改共同账户密码?为什么把客户的款打到你个人卡上?现在还让我去跟别人说没收钱?”
周启明的嘴角绷紧了:“我没想赖你那份。等我缓过来,肯定补。”
“怎么补?靠下一单,还是靠再瞒一笔?”
“你别在这里寻齁势。”他终于抬头,眼里有血丝,“我这几天医院、公司两头跑,连觉都没睡足。你现在拿着一条消息,弄得像我跟人连裆骗你一样,有意思吗?”
程雯沉默了片刻,才说:“我不是要跟你吵,也没兴趣看你难堪。可账是两个人的,活也是两个人做的。你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,再叫我体谅,你觉得公平吗?”
“公平?”周启明笑了一声,笑意却很干,“你最会讲公平。上回我说想先拿点分成,你说要等全部结清;我妈要用钱,你让我留单据。你这个人就是钝刀,平时不响,等到关键时候,一样不肯松口。”。
“那是因为我见过烂账。”程雯说,“我爸以前替朋友担保,到最后房子卖了,那个人还骂他不够意思。你现在说你会补,凭什么让我信?”
周启明把咖啡攥得变了形,杯盖边缘溢出一点褐色的水,滴在收银台上。他压低声音:“我没逼你替我扛。我只是先用了,等客户那边下一笔款到——”
“下一笔也不一定有了。”程雯打断他,“我刚收到商家的邮件,他们说短视频数据不达标,要扣四成服务费。你是不是早就看见了,没告诉我?”
这次周启明没有马上否认。他的肩膀慢慢塌下去,像是被雨水泡软的纸板。店员在旁边拿纸巾擦台面,装作没听见,关东煮的热气一阵阵往上冒,混着酱油和鱼丸的味道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他说,“我怕你知道以后,马上让我把钱退回去。那我妈那边怎么办?她下周还要做检查。”。
程雯的眼眶发热,却没掉泪。她把包里的单据拿出来,放到柜台边上:“明天上午十点,银行大厅见。你把银行卡流水、推广合同、你垫过的钱都带上。我也带我的。能算清的算清,不能算清的写下来。账户从今天起别再动,”。
周启明抬眼望着她,过了很久才问:“你这是要散伙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,“但不能再这么拆烂污下去。你要是觉得我像个白眼狼,那也没办法。至少以后你缺钱,我不会再从别人的那份里替你做主。”。
说完,她没有买那瓶豆奶,推门走进雨后的街口。身后便利店的自动门合上,隔着一层湿玻璃,周启明还站在原地,手里那杯咖啡已经凉了。
第二天十点不到,程雯已经坐在银行大厅靠窗的位置。雨停了,玻璃外的梧桐叶还滴着水,叫号屏一跳一跳,照得人脸色发白。周启明来得晚了七分钟,手里拎着一个旧文件袋,坐下时先把手机扣在桌上,像是怕它再响起来。
两个人对着流水一笔笔核。共同账户里少掉的两万三千六百元,并不都是他母亲的检查费:一万二转到了医院缴费平台,四千八付了房租,另外六千八,是一家推广商家直接打到他个人卡上的合作尾款。程雯把那几页纸排开,指着日期问他:“这笔为什么不说?”
周启明盯着那行数字,半天才开口:“对方说视频数据不够,要扣款。我怕你不同意,就先答应了。后来钱还是给了,我想着补回去。”。
“你补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柜台后头有人在喊号,旁边一对老人为了取款密码低声争执。周启明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张皱巴巴的借条,说那六千八里有三千是他替母亲向亲戚周转的,剩下的被他拿去填了信用卡。程雯看着他,声音并不高:“你缺钱可以讲。你拿着两个人的账户,替自己作主,这不是周转。”。
他抬起头,嘴唇动了动:“我知道你现在觉得我跟那些连裆没区别。”
“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我没说你骗我,但你确实把事情弄成了这样。”
“那你还要怎么样?我妈躺在医院里,我总不能等着你开会表决。”
程雯把笔放下,手指压着那张流水单:“你别拿她来挡。你要帮她,我可以一起想办法;可你不能拿她当钝刀,一点点磨掉别人的信任。以后再有这种事,你提前告诉我,做不到就别再碰这个账户。”。
周启明沉默了一会儿,拿出银行卡,当着她的面把余额转了出来,只留下一千二百多元。他说这笔钱是下个月的水电和交通费,程雯没有再追问。最后两人重新写了一张核算表:合作项目暂停,账号归程雯继续维护;他承认欠款一万零八百元,从下个月起分期还,每月不少于一千五。签字时,他的手抖了一下,墨水在“明”字旁边洇开一个小点。
中午,他们没有去常吃的快餐店。程雯绕到职场應急響應职场應急響應老弄堂419号那家旧咖啡馆,点了一壶热茶,同周启明安静地品茶。店里还是那张掉漆的圆桌,窗边摆着一盆快养死的绿萝,老板娘端来两碟花生,说今天冷,垫垫肚子。
周启明没怎么动筷子,只问她:“账号真不给我碰了?”
“密码下午就换。”程雯说,“合同里的署名和旧视频,我会保留。以后有商家找你,我也不会拦着。你自己做,或者找别人做,都可以。”。
“你这是防我。”
“是。”
他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:“以前你最烦我讲规矩,觉得我烦。”
“以前我也觉得,朋友之间不用算那么细。”她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,“现在知道了,不算清楚,才容易寻齁势。谁心里有一点不平,都能变成一场账。”。
下午,程雯把账号后台的权限改完,给几个长期合作的店家逐一发了消息,说明项目停更两周,后续由她对接。有人回了一个“收到”,有人问周启明是不是出了事,她只说他家里有事,暂时不方便。手机震到傍晚,周启明发来一张照片,是医院收费窗口的回执,下面只有一句:钱先够了,谢谢。
她没有马上回。直到下班,她才打出“照顾好阿姨”,又删掉,最后只回了一个“知道了”。
一周后,程雯去临港小区尽头的楼道口找他拿硬盘。那幢楼年头不长,墙根却已经返潮,楼道里飘着油烟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周启明站在台阶上,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硬盘和一串钥匙,脸比前些日子瘦了些,外套袖口磨得起毛。
“旧素材都在里面,原文件、商家聊天记录、付款截图,我分好文件夹了。”他说,“还有那张卡,我注销不了,余额太少。密码我写在纸上,不过你不用也行。”。
程雯接过硬盘,没有去拿那张纸。她说:“卡你自己留着,欠款按表还。别再弄丢了,”。
周启明点点头,像是还想说什么。楼上有人拖着买菜车下来,轮子轧过台阶,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。他侧身让开,等人走过去,才低声说:“程雯,我不是故意要把你拖进来的。”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看着他,“可结果还是拖进来了。”
他没有辩解,只把钥匙攥回掌心。程雯转身往小区外走,走了几步,听见身后楼道门合上的声音。风从空地上吹过来,带着一点潮冷,她把硬盘放进包里,拉好拉链,继续往亮着灯的街口走。
页:
[1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