流水对不上了?怎么办
在上海的街头,发生了一件毫无体面可言的琐事。奉贤的夜并不真正安静。直播间的补光灯从沿街商铺二楼漏出来,夜宵摊收了炉子,外卖电动车还一辆接一辆地钻过湿漉漉的路口。余小曼凌晨一点下播,回到出租屋,罗成已经睡了,手机扣在枕头边,屏幕却亮过两次。她本来不想看,只是在替他插充电线时,瞥见一张被揉皱的单据从外套口袋里掉出来。
单据没什么特别,打印字已经有些洇开,日期是周二下午,金额一千八百六十元。真正让她睡不着的,是罗成发给供应商的一条解释:
“周二在森兰龙凤茶行675号喝茶,谈的是试吃合作,先从共用卡里垫了一千八。”
他们那个卖低糖点心的小账号,开了半年,没赚到什么钱。房租、水电、拍样品、买包装,连罗成母亲上个月看病时临时借走的五千块,也都是从那张卡上划的。小曼一直没把账分得太细,觉得两个人既然住在一起,总不能每一笔都像公司报销。可那张单据背面,有一串蓝色圆珠笔写的号码,尾号和顾岚的一样。
第二天下午,她请了两小时假,从奉贤坐地铁赶到森兰附近的银行大厅。大厅冷气开得很足,排队的人不多,叫号声隔一阵响一次。她拿着身份证和共用卡,跟柜员说要拉近三个月的流水。柜员把单子递出来时,她先看到那笔一千八百六十元,再往下翻,两小时前,还有一笔三千二百元的转账,收款人正是顾岚。
顾岚是罗成以前公司的同事,离过婚,住在浦东一套老公房里。罗成说过,她做过餐饮采购,认识些小店老板,偶尔帮忙牵个线。小曼把流水折好,塞进包里,又打开昨晚拍下的聊天截图。罗成和顾岚的对话不多,最后一句是顾岚发的:“钱收到了,回头你跟她好好说,别把我扯进来。”。
她站在大厅靠窗的位置,给罗成发消息:“你下午来一趟,把卡和账讲清楚。”
罗成回得很快:“我在外面,马上。”
他到的时候,额头上有层薄汗,手里还拎着一袋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点心样品。他看见小曼手里的流水,脸色沉了一下,先说:“你跑这么远,就为查这个?”
“不是查。”小曼把那张单据和流水平码在窗台上,“是你自己讲,还是我一句句问?”
罗成把袋子搁到脚边,压低声音:“顾岚那笔钱,是她先垫的。我转给她,跟账号的成本有关。那一千八,是见客户,单据也在,你不是看到了?”
“见什么客户,要从共用卡走两笔?一笔付出去,一笔又转到她那里。你昨晚还说账户里只剩八百多,叫我下个月房租缓一缓。”
“她帮我们介绍采购商,收个辛苦费,很正常。”
小曼看着他:“辛苦费要三千二?那单据背后的号码,为什么也是她的?”
罗成没有马上答。他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,玻璃门外有个送餐员靠着电动车抽烟,银行对面一段旧红砖墙被雨水冲得发黑。小曼顺着他的视线过去,忽然觉得他不是在想怎么解释,而是在掂量哪一句更容易蒙混过去。
“你别把她扯进来。”罗成终于开口,“她跟我们这点破事勿搭界。”
“钱转给她,怎么叫勿搭界?”小曼的声音仍旧不高,“你要做合作,为什么不跟我说?账号是一起做的,卡也是一起开的。”
“你现在这样,像审人一样。”罗成皱着眉,“又没人传唤我。你拿两张纸出来,就当自己抓到什么关键证据了?”
小曼把流水收回包里,拉链拉到一半,又停住了。“我不是要抓你。我只是想知道,这几个月你到底把我当什么。直播是我做,样品是我跑,晚上回去还要给你妈打电话。钱不够的时候,你说让我先顶一顶;钱说不清的时候,你又说我管太多。”。
罗成的脸一点点绷起来:“你不就是觉得我花了你的钱?小曼,别搞得好像你一直吃老公似的。我这半年搭进去的时间,谁给我算过?”
这句话落下来,大厅里正好叫到一个号码。柜台前的老人慢吞吞起身,塑料袋擦过椅子腿,发出细碎的响声。小曼没有立刻回嘴,只把那张被揉皱的单据重新摊平。背面的号码下面,还有一行很浅的字,像是写完又用手蹭过:下次别转她卡,留痕太多。
她把那一行指给罗成看。
罗成盯了几秒,伸手想拿,小曼把纸抽回来,放进包里。两个人隔着银行大厅明亮的地砖站着,谁都没有再说话。外头雨停了,玻璃门被人推开,带进一点潮湿的风。
夹弄里的派出所接待区比银行大厅窄得多,塑料椅靠墙排着,墙角一台饮水机嗡嗡响。小曼和罗成隔了两个座位,谁也没碰手机。值班民警周警官从里面出来,手里夹着一只透明文件袋,先看了罗成一眼:“上午你电话里说,有一笔共同经营的钱被她私自拿走。人到了,材料也带了,今天当面讲清爽。”。
罗成把手肘撑在膝盖上,声音压得低:“我没说她一定偷,我是说账目有问题。账号是我们两个人做的,进货、拍视频、跑客户,都是我在弄。她卡里少掉的那笔,最后算到我头上,我总归要问一句。”。
小曼把包放在腿上,拉链拉开一半,又慢慢合上:“昨天下午,你在森兰龙凤茶行675号叫我坐下来喝茶,说是把账摊平。后来你让我别查流水,说有几笔是给供货的人垫的。可我一问供货单,你就翻脸。现在倒好,跑来讲我拿你的钱。”。
周警官没有接她的话,只把文件袋里的几张A4纸铺在桌面上。最上面是账户流水,几笔入账后,隔一两天就被转去同一个尾号。罗成盯着那些数字,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。周警官说:“这个尾号是吴琴的。她是什么人?”。
“以前认识的人。”罗成说得很快,“跟这件事勿搭界。她那边有困难,我临时周转一下,后头会补回来。”。
小曼抬起头:“吴琴不是你前妻?你上个月还说她早搬到外地去了。你拿我们做出来的收入去给她补房贷,再回来跟我说账号亏损,叫我少拿工资。罗成,你当我是没脑子,还是觉得我真的在吃老公?”
罗成脸色发青,转头朝她压低嗓门:“你少在这里发神经。那套房子当初我也投过钱,帮一把怎么了?再讲,你自己的房租、水电、直播设备,哪样不是从里面出?不要一出问题就把我钉死在红砖墙上,好像所有窟窿都是我捅的。”
周警官敲了敲桌面,叫他声音轻一点,又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页打印的聊天记录。“这份是吴琴提供的。她说你前两天联系过她,让她把转账备注改成货款,还讲‘小曼那边别留太多痕迹’。她不肯改,怕以后说不清楚。另外,这里有一段录音,是小曼自己提交的。”。
录音从手机里放出来,音质有些闷,里面先是杯子碰桌面的声音,接着是罗成的嗓音:“钱先进她卡没事,反正她好说话。等下个月我信用卡缓过来,我再拿回来。你别让吴琴直接转她,留痕太多,懂不懂?”
接待区忽然安静下来,外头有人推门,带进一阵潮气,又很快关上。罗成盯着手机屏幕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这话不是那个意思。我们自己人之间讲讲,怎么能当真?她录音就是有准备的,她早就想把我踢出账号。”。
“是不是关键证据,不是你一句‘不是那个意思’就能抹掉。”周警官把录音暂停,“目前看,钱从共同收入里出去,去向和你说的进货对不上;你报称她擅自占有,也缺少事实。至于你们之间投入多少、该怎么分,属于民事账,要么协商,要么走诉讼。你要是再拿报警当手段逼她交卡,我们可以依法传唤你补充说明。”。
罗成的嘴唇动了动,没再接话。他忽然伸手去拿那几页流水,小曼先一步按住纸角。她的手不大,指甲边缘有一点旧的胶水印子,是前些天贴快递单留下的。周警官看着他们,说:“材料各自复印一份,原件自己收好。今天先把账号、银行卡和密码分开,后面的账一笔笔核。”。
罗成站起来时,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没有看小曼,只说:“你真要算这么绝?”
小曼把文件重新装进包里,拉好拉链:“不是我想算绝。是你一直拿‘以后’来顶今天的账。现在没有以后可以垫了,”。
周二下午,罗成在森兰龙凤茶行675号喝茶时,收到小曼发来的对账表。表格最后多了一栏“现金去向”,下面附着三张照片:旧宿舍外的收货单、他手机里删掉又恢复的语音,还有一张从银行柜台调出的取款凭条。两万八千元,分三次取走,日期都落在他说“给主播结算”的那几天。
他赶到老宿舍楼时,天已经擦黑。楼挨着一片写字楼,玻璃幕墙还亮着一格格冷白的灯,楼道里却是另一种旧气味,湿拖把水、油烟和隔夜饭菜混在一起。小曼站在二楼转角,背后是一面斑驳的墙,脚边放着她收拾好的纸箱,里面有补光灯、数据线和几本没寄完的快递面单。
罗成把手机攥得很紧:“你拿这些东西去报警,就是想把我弄进去?周警官讲了,根本勿搭界,钱是我们一起做账号亏掉的。”
“亏掉的,账上都有。”小曼把一张打印纸递给他,“你取走的钱,第二天转给了你表弟。他回给你的语音说得清清楚楚,付首付差九千,叫你先垫着。你帮家里,我不是不让;你拿账号的钱填进去,再让我去贴房租,这算什么?”。
罗成没接纸,脸色一点点沉下去:“你现在倒会讲了。以前你不是说,大家是一根绳上的?你天天直播到半夜,设备、房租、吃饭,哪样不是我在扛。你别一副我吃老公的样子,我也没少往里贴。”。
小曼笑了一下,声音不高:“你贴过的我都算进去了。你那台电脑,二手平台成交记录一万二;你妈住院那笔六千,我也没写成经营成本。可这两万八不是你的。那张取款凭条、你表弟的转账、语音,都是关键证据。你再说我逼你,我就把材料交过去,让他们按传唤程序找你讲。”。
楼下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,轮子磕在水泥台阶上,发出空空的响。罗成望着她身后的红砖墙,半天没说话。他原先总觉得她只是嘴硬,熬几天总会回头,像从前一样,把账本合上,说一句“下个月再看”。可纸箱已经封了胶带,连他们合伙买的那盏小台灯,也被她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。
最后是小曼的堂姐带着一份调解协议过来。两万八扣掉罗成能拿得出凭证的开销,还剩一万七千六,分八个月还,每月五号前打进指定账户;账号归小曼,剩下的库存由她清点处理。罗成盯着最后一页,问她:“签了以后,你是不是就当从来不认识我?”
“签不签,认识过的事也不会没掉。”她说,“只是以后别再混在账里。”
他在楼道窗台上签了字。窗外写字楼的下班人群正往地铁站去,西装外面套着羽绒服,步子很快,没人朝这栋老楼多看一眼。小曼把协议和手机备份装进文件袋,提起纸箱往下走。声控灯灭得比她脚步快,罗成站在黑下来的转角里,听见楼下防盗门合上,像一笔账终于落了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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