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仲裁书背后的接待区设备去向

茶杯盖倒扣在白瓷碟里,边上有一道没擦净的褐色水痕。
周敏把手机屏幕朝下压在桌面,拿起茶壶给对面续水。活动中心二楼的空调开得低,玻璃窗起了一层薄雾,楼下有人拖着音响箱经过,轮子卡在门槛上,咯噔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普查表,”她说,“住址、身份证后四位、紧急联系人,弄这么细干吗?”
陈岚把装茶叶的铁罐盖好,手指在盖面上压了一圈。“老年课程报名,要买保险。有些人摔一跤,子女电话都找不到。”
“那也不用贴在走廊外头吧。”
“哪有贴外头?在办公室。”
周敏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四开纸,摊平。纸上是活动中心新贴的学员名单,姓名后面印着手机号末四位和居住小区。“这个不算外头?”
陈岚看了一眼,伸手把纸往自己这边拉。她戴着一副细框老花镜,镜腿松了,低头时总要扶一下。
“这个是小顾做的。”她说,“他怕同名的领错材料。”
“上次张阿姨的女儿来问我,说她妈几号楼几零几,楼下菜鸟驿站的人都知道。她老头子以前单位的病历,现在也有人打电话来推理疗床。”
陈岚没接话,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茶凉了,眉头皱了一下。
门被推开,顾杰抱着一摞蓝色文件夹进来。他二十七八岁,胸前挂着工作牌,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。
“陈老师,社区那边催电子表,今天得发。”
周敏抬头:“你发给谁?”
“街道、保险公司,还有第三方系统。系统要导入。”
“第三方叫什么?”
顾杰站在门边,手里的文件夹磕到桌沿。“就那个服务平台,去年也用的。”
“名字。”
陈岚摘下眼镜:“周敏,你别为难小顾。”
“我没为难他。我妈在这儿上课,我总得知道她的东西去哪儿了。”
顾杰把文件夹放下,翻出最上面一份授权书,找了半天,抽出一页复印件。“叫申康邻里。合同在行政办公室锁着。数据传过去,他们生成保单和签到码。”
周敏拿过来,看见授权书最下面一行字,字体小得像药盒说明。她用手机拍了一张,放大后读了两遍。
“保存期限五年?”
“保险材料都是这样。”顾杰说。
“课程停了呢?人去世了呢?”
顾杰没答上来,往陈岚那边看。
窗外一阵风,雾气被吹开半块。对面墙上的电子钟跳到十一点四十六。陈岚把那张名单对折,放进抽屉,钥匙拧了两圈。
“以后不贴了。”她说,“报名表也重新做,住址别收全,紧急联系人只留一个。身份证后四位……我去问保险公司能不能不要。”
周敏把手机收回包里。“不是问能不能。让他们写清楚,哪些必须要,哪些不是必须要。签字前给老人讲明白。”
顾杰挠了挠后颈:“那今天这个表还发不发?”
陈岚看着桌上那摞文件,过了一会儿说:“今天先不发。你给街道回个电话,就说核资料。”
顾杰点点头,抱起文件夹出去,门没关严,外头传来他压低声音打电话:“那个,表要晚一点……”
周敏把茶壶里剩下的水倒进自己杯子。茶叶泡得发白,杯底沉着几根梗。
“你妈下周的书法课还来吧?”陈岚问。
“来。她还惦记着上回没写完那张福字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陈岚把铁罐重新打开,捏了一小撮新茶叶,“这壶倒了,我给你换一壶。”
陈岚把热水沿着壶壁冲下去,白汽一下漫到她手背上。周敏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,接过她递来的杯子,没马上喝。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顾杰探进来,脸色不太好。
“老码头那边来电话,说让你过去一趟。”
“谁?”
“接待区的老徐。他说有几个人在那儿闹,说是劳动仲裁的事,已经把调解书带来了。”
陈岚手里的壶停着,水滴落在桌面上。
“我跟那边有什么劳动仲裁?”
顾杰说:“他说是江海文旅的几个保洁,还有两个保安。仲裁对象写的是码头服务公司。老徐说,公司门头还挂着,工商那边却查到法人换过了。”
周敏放下杯子。“服务公司不是去年就注销了吗?”
“他说没注销。”顾杰压低声音,“变成空壳了。原来的办公室也搬了,设备、账户,估计都转走了。”
陈岚把壶盖盖上,茶水溢出一线,顺着壶嘴滴到托盘里。
“我过去看看。”
“我开车。”顾杰说。
周敏站起来,把包背好。“我也去。你别让他们拿老人活动中心当说理的地方。”
陈岚看了她一眼,点头。她把新泡的茶倒进保温壶,拧紧盖子,交给刚进门的志愿者小罗。
“中午的课你盯一下。有人问我,就说出去办事。表格一张别发。”
从活动中心出来,风从弄堂口灌进来。顾杰的车停在路边,前挡风玻璃下压着停车单。周敏坐后排,保温壶搁在脚边,车开过外滩一带时,壶里的水晃得轻响。
老码头附近的接待区原先是售票厅改的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展览海报。门口围了七八个人,几个穿工作制服,袖口发灰。保安老徐站在里面,手里捏着一串钥匙,门没敢全开。
一个短头发女人看见陈岚,直接走过来。
“你是陈主任吧?我们不是找你们街道要钱。可这地方是他们原来的办公点,我们找不到人。”
“你叫什么?”
“赵兰。做保洁四年多。”她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几张纸,“仲裁上个月下来的,欠工资、加班费,还有没交的社保,一共三万六。公司说没钱,执行也找不到财产。”
陈岚接过来。纸边被雨打湿过,红章有些晕。
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插话:“不是没钱。他们年前把两条接驳船卖了,卖给谁不清楚。仓库里那些咖啡机、桌椅,全让货拉拉拉走了。我们上班到最后一天,工资没结,打卡机第二天就没了。”
“谁让你们来这里的?”周敏问。
赵兰说:“劳动监察的人给过一个地址,说这家公司以前跟这里合作。我们又查到他们现在的法人,是原来财务的弟弟。可真正管事的还是周启明。”
老徐在旁边咳了一声:“周启明上礼拜来过。他没进来,就站路对面打电话。后来有两个人来,把接待区储物间的纸箱搬走了。”
陈岚抬头:“你怎么没留人?”
“我拦了。他们拿了钥匙,说是公司资产。我问授权书,他们说回头给。那天周末,物业值班的也不在。”
赵兰把手机递过来。屏幕上是一张拍得歪斜的照片,两个男人正往面包车里搬纸箱,车门上没有公司标识。照片右下角能看见接待区的玻璃门。
“箱子上写什么?”陈岚问。
“有一箱写着合同,一箱是设备清单。还有电脑主机。”
顾杰站在门边,脸绷着:“这地方的设备不是活动中心的吧?”
“不是。”老徐说,“可接待区去年装修,钱是他们公司垫的,后来拿合作款抵了。账一直没理干净。”
周敏把仲裁书翻到最后一页。“执行立案了吗?”
赵兰说:“立了。法官让我们补财产线索。我们哪懂这些,就知道他们把东西弄没了。”
陈岚把纸整理齐,递回去。
“别在门口堵着。进来坐,谁手上有合同、工资条、转账记录、照片,都发到一个群里,原件自己留着。老徐,把监控备份调出来,先别覆盖。”
老徐愣了一下:“监控得物业密码。”
“现在打电话要。要不到就记下来,谁不给。”
陈岚推开玻璃门,里面空调没开,桌上落了一层灰。她把保温壶放到接待台上,倒了几杯茶。
“纸杯没洗。”赵兰站着没动。
“壶是我自己的。”陈岚说,“杯子新的,在下面。”
顾杰把纸杯拿出来,一个个摆在台面上。老徐拨物业电话,打了两遍,没人接。他把号码记在仲裁书背面,又给物业值班室发微信。
周敏没喝茶,打开手机建群,名字写了“接待区材料”。她把二维码放到桌上:“工资条打码身份证号,银行卡别发全号。照片原图留着,别只传截图。”
赵兰问:“那东西还能拉回来吗?”
陈岚看了眼门外那辆货车。“先把去向和价值做实。你们现在拦车,容易变成抢东西。车是谁叫的?”
“程总助理。”顾杰说,“姓钱,刚才还在这儿。”
“车牌拍了吗?”
顾杰把手机递过去。陈岚放大照片,货车右侧写着一家搬运公司的电话。她抄下来,打过去,问司机接单人、装货地址和目的地。
对方起先不肯说。陈岚报了车牌,又说:“我们不是查你们公司。现在有执行案,东西装走了,之后法院找你们调单子,麻烦更大。”
那边停了一会儿,说目的地是南京东路一间商务楼,地下卸货口,联系人钱经理。
老徐的物业电话回了过来。值班员说密码在主管手里,主管休息。
“几点上班?”
“下午两点。”
“监控保存几天?”
“七天。”
陈岚挂了电话,对老徐说:“你现在去物业办公室,拿书面申请让他收件。收不收都拍照。下午两点前再去一次。”
赵兰捧着茶,嘴唇碰了碰杯口,没喝。“我们是不是得去南京东路?”
“我去。”陈岚说,“你们别全去。顾杰跟我,带合同复印件和仲裁书。赵兰留这儿,把东西清单写出来。今天先把人找到。”
中午过后,南京东路人多起来。商场门口的玻璃擦得发亮,外卖车停在消防通道边上。商务楼在一家钟表店楼上,前台不让进,说钱经理在开会。
陈岚把名片压在登记本上:“告诉他,接待区那批设备已经有执行线索了。我们在楼下茶室等二十分钟。”
茶室在二楼拐角,门头很旧,里面坐着几个谈生意的人。顾杰选了靠窗的桌子,背对走廊。服务员问喝什么,陈岚说两杯普洱,热的。
顾杰把一叠材料搁在桌上,手一直按着边角。
“你刚才不该说有执行线索。”他说。
“已经立案,不算乱说。”
“他们要是把电脑格式化了呢?”
“那就把格式化的人记进去。你先别急着跟他吵,问清楚东西在哪儿,谁签收。”
钱经理二十来分钟后下来,灰色短袖,手里夹着手机。他没坐,先看顾杰。
“你们弄这么大干什么?设备是公司资产。”
“哪家公司?”陈岚问。
“项目公司。”
“项目公司给接待区垫装修款的凭证,设备采购发票,抵款协议,拿出来。”
钱经理拉开椅子坐下,没点茶。“陈姐,大家以前都合作过。现在项目停了,总部在清账。那边的东西放着也是落灰,先搬过去保管。”
“保管地址?”
“仓库。”
“具体地址。”
钱经理没马上答,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自己倒了半杯。“浦东。”
顾杰说:“车单写的是南京东路。”
“先临时放这边。”
“放在哪层,谁签收?”
钱经理皱了皱眉:“你们现在是怀疑我私吞?”
陈岚说:“不是怀疑,是留记录。你说公司资产,那你把手续给出来。没手续,先别拆、别卖、别格式化。我们也不拦你做正常交接。”
钱经理把茶喝了一口,烫得停住了。“总部不可能因为几个员工就把流程全给你们。”
“不是给我们,给法院。你也可以不交。”
窗外有人举着手机拍橱窗里的新品。顾杰低头看仲裁书,过了一会儿说:“工资什么时候付?”
钱经理看着他:“这个月十五号前,先结一部分。剩下的要看回款。”
“多少?”
“我现在定不了。”
“你能定什么?”
钱经理把手机放到桌上,屏幕亮着一串未接来电。“设备不动。仓库地址和交接单,我下午发陈姐。工资我回去问财务,明天中午给数字。”
陈岚说:“发邮件,抄送赵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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