澜棠公司收款去向
周岚把保温杯盖拧下来,倒扣在桌角,杯口冒出一点白气。她从纸袋里摸出两盒茶叶,一盒正山小种,一盒白牡丹,包装上还粘着便利店的价签。“喝哪个?”
陈启明没坐,先把百叶窗拨开一条缝。楼下叉车正倒进仓库口,倒车提示音隔着玻璃传上来,一声一声,挺短。
“白的吧。下午喝红的睡不着。”
周岚拿烧水壶去茶水间。园区这层楼刚搬进来,墙上还贴着消防验收的红纸,接待区没什么人,前台那盆发财树叶子边缘发黄。她接了半壶水,壶底有一点白色水垢,按下开关。
陈启明把她带来的纸杯摞开,拿了两个,没拆第三个。
“你上午找过刘总?”
“找了。”
“怎么说的?”
周岚把茶叶倒进杯子,白牡丹压得不实,几根芽尖浮在上面。“我问他离职流程。他说可以谈,让我先别提。”
“他肯定这么说。”
水开了。周岚先冲了一点,等叶子湿透,再续满。陈启明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皱眉,把杯子放回桌上。
“你手机给我看下。”
周岚没动。
“看什么?”
“你跟猎头聊的记录。不是查你,我得知道对面开的什么条件。你这边要是走,交接、人事、客户那边,都得有数。”
周岚从包里找手机。包里东西很多,口红滚到桌下,她弯腰捡起来,手机却没拿出来。
“我跟猎头聊,是我自己的事吧。”
陈启明把纸杯转了半圈。“理论上是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“周岚,你别这么说话。你现在管着三个项目,客户名单、报价底线、供应商联系人都在你电脑里。你去哪里,我不拦。但信息不能带走。”
“我没说要带。”
“我只是提前讲清楚。”
周岚把手机放到桌面,屏幕朝下。“我也提前讲清楚。我的微信、邮箱,跟谁见面,没必要给公司看。离职交接我会做,项目资料在盘里,密码我不会改。别的没有。”
叉车声停了。外头有人拖着一箱矿泉水过走廊,塑料轮子压过地砖缝,咯噔一下。
陈启明看了她几秒,伸手把杯子里的茶叶按下去。
“新公司是武夷路那家?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有人见过你。”
“谁见过?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“重要。”周岚把椅子往后挪开一点,“你要说就说名字。”
陈启明没接。他拿起手机,划到一张截图,推过去。照片拍得不清,武夷路那边的接待区,玻璃门上贴着公司英文名。周岚坐在靠窗位置,对面是个穿灰衬衫的女人,桌上两杯茶,一盘没动的曲奇。
“你们挺谨慎,门口没拍到正脸。”
周岚盯着照片,过了会儿说:“你让人跟我?”
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是谁?”
“园区里认识的人发给我的。”
“多少钱?”
陈启明抬头。
“照片多少钱。我付你,你把原图和聊天记录删了。”
“你这是何必。”
“我不喜欢有人拿这个说事。”
陈启明把手机收回去,屏幕扣在文件夹上。“没人想搞你。刘总的意思是,能留尽量留。你把条件提出来,薪资,职位,团队,都可以谈。”
周岚端起茶,杯沿烫得她指尖发红。她喝了一口,茶味很淡。
“我提过。去年十月提的。你说年底看,年底又说市场不好。”
“今年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“你要走了。”
周岚把杯子放下,茶水溅出两滴,落在白色桌面上。
“那我今天把辞职信发给你。按流程一个月。项目我列清单,客户谁接、合同到哪一步,我都写。”
陈启明没劝,只把那盒没拆封的正山小种推到她面前。
“茶拿走吧。这边的水不好,泡不出味道。”
周岚把茶叶装回纸袋,拉好拉链。她出门前回头看了一眼,陈启明还坐在接待区,手边那杯白牡丹已经凉了。
电梯还停在十七码,门开着。周岚按了下行,站在门口等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,陈启明叫她:“周岚,等一下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茶叶别带走了。”他说,“公司买的。”
周岚转过来,把纸袋放到前台台面上。“行。”
陈启明脸色有点白,伸手去拿,没拿稳,纸袋碰倒了旁边的宣传册。前台小姑娘蹲下去捡,周岚看见最下面压着一张快递单,收件人是“上海澜棠企业管理有限公司”,地址在嘉定马陆,不是他们公司注册地。
“这个澜棠是什么?”她问。
陈启明把宣传册叠齐。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上个月物业让我们补签车位合同,甲方也换成这个名字。”周岚说,“你说是集团统一管理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
“公司账户上个月开始走不出报销,也是统一管理?”
前台小姑娘抱着宣传册,站也不是,坐也不是。陈启明朝她看了一眼:“你去泡壶茶。”
“茶凉了。”周岚说。
陈启明把接待区玻璃门关上,没锁。外面有人经过,影子一晃一晃。
“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“我上午去劳动仲裁委拿材料。”周岚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里面是打印出来的银行流水和工商信息,“赵英不是只告了加班费。她申请财产保全,说公司把两个项目的回款转给澜棠,账上只留了二十几万。”
陈启明盯着那几张纸,半天没说话。
“她一个行政,怎么拿到流水?”
“她老公以前在财务外包公司。”
“那是违法拿的。”
“你可以去报警。”周岚把纸塞回信封,“仲裁员问我,项目负责人知不知道合同主体变更。我说不知道。他让我回去确认。”
陈启明坐回沙发上,手肘撑着膝盖。“澜棠是刘总那边的公司。园区这块业务,后面会并过去。”
“什么时候并?”
“还在走。”
“客户合同为什么已经让客户打钱过去了?”
“周岚,你别拿着半截东西就乱猜。”
“我没猜。”她说,“瑞松那笔一百八十万,合同是我们签的,发票是我们开的,上周回款进了澜棠。你让我跟客户说财务系统升级。现在赵英的工资、我的提成、供应商的尾款,都在我们这家公司账上挂着。”
陈启明揉了揉眉心。“刘总会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“你先别发辞职信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
“你把手里客户稳住,仲裁那边别乱说。等这阵过去,欠你的钱我给你补上。”
“你给?”
“公司给。”
“哪个公司?”
接待区的空调出风口响了一声,风把桌上两张名片吹到地上。陈启明没去捡。
周岚掏出手机,当着他的面把邮件发出去。收件人填了人事、陈启明和公司公共邮箱,附件是辞职信。
发送成功后,她把手机屏幕按灭。
“仲裁那边,他们再找我,我就按我知道的说。”
陈启明抬起头:“你想清楚。你也经手过项目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说清楚。”
电梯到了。周岚弯腰捡起自己的名片夹,没拿那盒茶叶,进门后按下关闭键。玻璃门合上时,陈启明还坐在原处,茶杯边那两滴水已经干了。
电梯下到一楼,周岚先出去。前台那盆发财树叶子蒙着灰,保安靠在闸机旁看短视频,声音没关,里面有人在喊九块九包邮。
她刷卡出门,武夷路上刚亮灯。路边停着一辆搬家厢式货车,两个工人把纸箱往下卸,箱子上写着“市场部资料,勿压”。周岚站在路口等了一会儿,没叫车,沿着人行道往前走。
手机震了两下。
人事发来邮件,确认收到辞职申请,问她是否愿意安排面谈。紧跟着是刘总的消息:明天下午三点,到宝山来一趟,把事情讲开。
周岚没回。她打开邮箱,把过去两年和项目有关的附件逐个转存到私人硬盘。合同扫描件、付款申请、客户改过的报价单、陈启明让她“先按这个版本走”的微信截图。文件传到一半,手机提示存储空间不足。
她在便利店买了瓶水,坐在靠窗的位置,删掉相册里去年团建的照片。删到最后一张,是宝山园区食堂门口拍的,陈启明端着餐盘,背后横幅写着季度冲刺。她停了几秒,还是一起删了。
晚上九点多,她回到里弄。弄堂口修路,围挡只留出一条窄缝。雨没落下来,地上已经有一层湿气。三楼的李阿姨坐在门口择青菜,脚边放着热水瓶。
“这么晚啊,周小姐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妈下午来过,说你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开会。”
李阿姨看了她一眼,没再问,把菜盆往里挪了挪。
周岚上楼,钥匙插进锁孔前,听见屋里有人说话。门没反锁。她推开,母亲坐在小方桌旁,面前摆着那只用了很多年的玻璃茶壶,里面泡的是碧螺春,叶子已经沉到底。
“回来啦。”母亲抬头,“饭给你留着,冷了。”
“你怎么有钥匙还不开灯?”
“省电。”母亲给她倒茶,“你那个刘总下午打我电话了。”
周岚把包放下。“他怎么有你电话?”
“前年你住院,不是留过紧急联系人嘛。他说你最近工作上有点误会,让家里劝劝你,别冲动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
“我说我不懂你们公司的事。”母亲吹了吹茶,“他还问你是不是拿了什么资料。”
周岚站着没动。
“我说,拿没拿,你问她本人。”
母亲从桌下拿出一个牛皮纸袋,推过来。“你爸以前的旧手机,在柜子里翻出来的。里面有张卡还能用。你拿着吧。”
周岚没接。“给我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你这两天接电话,出去接。回来脸色也不对。”母亲把茶壶盖盖好,“我不问。你自己留个心眼。”
周岚坐下来,拆开纸袋。旧手机的屏幕有一道裂纹,开机很慢。她把自己的手机插上充电,又把硬盘和那部旧手机放进包里侧面的拉链袋。
母亲把饭菜端出来,一碗冷掉的青菜肉丝面,面坨在一起。
“明天去公司?”
“去一趟。”
“还干不干?”
周岚拿起筷子,挑开面。“不知道。”
外面有人倒垃圾,铁皮桶碰到墙,响了两声。母亲没动筷子,只端着茶杯喝了一口。
周岚把碗里的面吃完,起身去厨房洗碗。水龙头开得很小,碗底那点油冲了几遍才干净。她关上水,母亲在外面把茶壶里的叶子倒进滤网,壶盖轻轻扣回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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