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杨树浦路账号下载记录与考勤裁决书

茶壶嘴刚冒白气,周砚把手机扣在小方桌上,屏幕边缘有一道裂纹。
“你别碰。”他说。
林蔚的手停在半空,改去拿纸杯。茶馆临着杨树浦路,门口一辆渣土车压过去,玻璃窗跟着轻轻震了一下。她喝了半口,皱眉:“烫。”
周砚把壶往里推了推。“那就凉会儿。”
“你约我出来,就为了看我喝茶?”
“不是。”他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沓纸,没订,最上面是一张仲裁申请书的复印件,“你提交前,给谁看过?”
林蔚没立刻接。她看见申请人名字下面的身份证号被涂黑了一段,涂得不均匀,底下还能透出两个数字。
“律师,仲裁委窗口,打印店。”她说,“还有你。”
“打印店哪家?”
“平凉路那家,复印一块钱一张的。怎么了?”
周砚把手机翻过来,点开一张截图。灰色头像发来一句:别闹太大,赔两个月差不多了。下面还有她和前公司人事的聊天记录,连她发给劳动仲裁委的材料目录都在。
林蔚盯着那张图,纸杯在桌上蹭出一圈水印。
“这不是我给他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问我给谁看过?”
“总得排一排。”周砚说,“他昨天找我了。”
林蔚抬头:“陆启明?”
“嗯。他说你手上那份考勤有问题,说系统导出来的东西,谁都能改。”
她笑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他把我手机号给你了?”
“不是。他用公司座机打的。打到我律所。”
“他怎么知道你在办我的案子?”
周砚没接话,把茶倒进她杯子里。茶叶在壶里打着转。
林蔚说:“你们律所官方网站上吗?案子登记了?”
“没有。委托书都还没签。”
“那就是我手机被看过,或者仲裁那边漏了。”
“别急着定。”周砚把几张纸摊开,“你那天去窗口,带了电脑没有?”
“带了。窗口的人说材料缺一页劳动合同,我在大厅里开电脑找邮件。”
“连过公共网?”
“连了,没网怎么找。”
“账号密码输过?”
“输过。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隔壁桌有人把麻将牌似的茶点盒推开,塑料盖碰得很响。周砚压低声音:“我想知道,陆启明拿到的是原文件,还是有人转述的。”
林蔚把截图拿过去,放大看了一会儿。“这句‘赔两个月差不多了’,是他原话。上个月他在公司小会议室说的。当时有我、他、人事王岚。”
“王岚现在还在?”
“在。她巴不得我赶紧签字走人。”
“考勤原始文件呢?”
“优盘里。”
“带着?”
林蔚从包夹层摸出一只银色优盘,指甲上有一块剥落的裸粉色甲油。“你别告诉我,这个也不能用了。”
“能用,先别插任何陌生电脑。”周砚接过去,没往自己电脑上插,只放到文件袋里,“你手机给我看下权限。”
“你不是律师吗,还查手机?”
“你可以不让查。”
她把手机推过去,脸朝下。“查。反正能看的都让人看了。”
周砚打开设置,翻到应用权限。一个叫“智勤”的考勤软件有通讯录、存储、麦克风权限,最近一次访问存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林蔚凑过去:“我那时候睡着了。”
“这个软件谁让装的?”
“公司。打卡、请假、看工资条,全在里面。”
“离职后没卸?”
“我怕它哪天发通知。劳动合同、调岗邮件我也截在里面。”
周砚截图,记下版本号,又把手机还给她。“先关权限,别卸。今天回去用另一台设备,把里面的工资条和通知全录屏备份。”
林蔚把手机攥在手里,问:“这能算证据吗?”
“能不能,要看它到底传了什么。仲裁里先别写‘公司监控我手机’,没有东西支撑,容易被抓住反咬。”
“那我就这么算了?”
“不是算了。”周砚把申请书重新理齐,“明天我帮你申请调取公司考勤后台日志、账号访问记录。王岚要是来找你,录音。陆启明再说赔两个月,你别跟他谈数字,让他发邮件。”
林蔚把冷掉的茶喝完,杯底有点涩。
“周砚。”
“嗯?”
“你们律所那边,真没人知道我找你?”
“没有。”周砚说。
林蔚盯着他,没接话。
“我接你这个案子,没走所里冲突检索。”周砚把电脑合上,“你前公司不是我们的客户。陆启明以前来过一次,咨询股权纠纷,没签委托。”
“那王岚呢?”
“没见过。”
林蔚的手指在杯壁上蹭了一下。“陆启明说,他认识你们合伙人。”
“上海做劳动的,互相认识很正常。”周砚抬眼,“他要是拿这个吓你,叫他写下来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把那张申请书折好,放进包里。外头杨树浦路的车还堵着,雨刮器一下一下扫过挡风玻璃。
周砚开车往巨鹿路去。林蔚坐在副驾,手机屏幕亮了几次,都没看。到延安路高架下面,她才把一个优盘从包里拿出来。
“这个我本来不想给你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我管过一阵行政和采购,去年年底,陆启明让我把几份旧合同整理出来。”她把优盘放在中控台上,“里面有个表,公司的钱转到了一家咨询公司。那家公司法人是他舅舅,地址在嘉定一个园区。”
周砚没碰优盘。“你从哪儿拿的?”
“共享盘。我没下载原件,只是拍了表格。”她停了停,“后来我被调岗,就是因为我问了一句,为什么接待区装修也走那家公司。”
车在巨鹿路边停下。接待区在一栋旧洋房的一楼,玻璃门上贴着烫金字,里面的人已经把长桌摆好了。王岚站在门口,黑色衬衫,头发扎得很紧。
“林蔚。”她看了一眼周砚,“还真找律师了。”
“今天是你约我来的。”林蔚说。
“我约你,是想把事办掉。”王岚让开门,“陆总在里面。”
周砚没动。“谈什么,先说清楚。”
“解除补偿,交接,还有公司资料。”王岚说,“你们进来吧,别堵门口。”
里面茶已经泡上了。陆启明坐在靠窗的位置,杯子没动,桌上放着一份协议和一只牛皮纸文件袋。
“周律师。”他起身,笑得很淡,“坐。林蔚喜欢喝这个,白牡丹,去年她自己买的。”
林蔚没坐。“你找我,不是为了喝茶。”
陆启明看着她。“你把公司资料带走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王岚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,抽出几张打印纸。“这是你账号的下载记录。十二月二十六号,采购共享盘,下午四点十七分。”
周砚拿起来看。页面上只有内部系统的操作截图,没有文件名,也没有导出路径。
“这证明不了她下载了什么。”他说。
陆启明靠回椅背。“那你手里那个优盘,怎么来的?”
林蔚脸色一下白了。她下意识按住包。
“你让人查我?”
“公司安全系统有日志。”陆启明说,“你别把自己弄得太难看。东西还回来,协议照签,我给你三个月。”
“刚才还两个月。”林蔚说。
“你也知道自己拿了不该拿的。”
林蔚把包拉开,拿出优盘,放到桌上。“这不是公司的。里面是我拍的照片。”
王岚伸手要拿,周砚先按住了。
“照片涉及什么?”他问。
林蔚看着陆启明:“启晟去年十一月给嘉禾企管转了四百八十万。十二月又转了一百九十万。嘉禾没给公司做过服务,装修单、招聘费、活动执行,全是拿来平账的。”
接待区里静了一会儿。前台的姑娘端着热水壶站在门边,没敢走。
陆启明把茶杯盖扣上。“你看不懂财务,别乱说。”
“嘉禾的法人叫陆国庆。”林蔚说,“你舅舅。收款账户后来又转到你太太名下的工作室。要不要我把日期一条条念出来?”
王岚低声说:“林蔚,够了。”
“你那天叫我来,说让我把采购合同补齐。我问你为什么没有验收单,你说先做,年底要审计。”林蔚的声音发紧,“第二周你把我调到客服组,说我跟业务不匹配。”
陆启明站起来,椅脚擦过地板。
“周律师,你最好劝劝她。”他说,“劳动纠纷就是劳动纠纷。她要是碰不该碰的,后面没人替她兜。”
周砚把优盘收进自己的文件夹。“今天不签协议。后续请发书面意见。”
陆启明看着他,半天没说话。
林蔚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,喝了一口。
茶凉了一点,入口有股纸杯泡出来的涩味。
陆启明盯着她,手压在桌沿上。“你觉得这样就能拿到什么?”
林蔚把杯子放回去,杯底磕出一声轻响。“我该拿的工资、补偿,走仲裁。别的材料,谁要看谁来找我。”
“材料原件呢?”
“在该在的地方。”
周砚起身,拉开椅子。“陆总,今天到这里。你们公司如果需要答复,请寄送到律所。”
王岚跟着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说:“林蔚,你想清楚。”
“我想了三个月。”
前台姑娘这才把热水壶放下。陆启明没再拦,侧过身给他们让了路。
电梯里只有风机声。门合上以后,林蔚靠着轿厢壁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刚才端过茶杯,指尖沾了点水,已经干了。
周砚看了眼手机。“他后面会拖。仲裁排期也慢,你有个准备。”
“嗯。”
“账户流水和聊天记录,别再转发给任何人。手机换一个备份,密码改掉。”
林蔚点头。
仲裁通知下来是七月底。杨树浦路的天比平时亮,路边施工围挡还没撤,卡车压过钢板,响一阵停一阵。
公司派来的代理人不是陆启明,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,带着两份盖章的工资表。他说调岗是正常经营需要,林蔚不服从安排,连续旷工,公司才解除合同。
仲裁员翻着材料,问:“旷工通知送达凭证在哪里?”
男人说寄过快递。
“签收人不是申请人。”
“她家里人签的。”
林蔚把手机递过去。“那几天我每天都在客服组打卡。这是系统后台导出的记录。公司账号注销前,我自己留的。”
男人接过手机,看了一会儿,说系统记录可以改。
仲裁员抬起头。“你们认为是伪造,提供相应证据。”
他没说话。
九月中旬,裁决书寄到林蔚租的房子。公司支付拖欠工资、未休年假折现和违法解除赔偿,一共八万六千多。关于采购合同和关联账户,仲裁书里没有写,只在庭审笔录附页上留了一行:申请人主张不属本案审理范围。
公司没有申请撤销。钱在最后一天打进来,转账备注写着“结算款”。
那天傍晚,林蔚从杨树浦路地铁站出来,没有直接回去。她在便利店买了两瓶无糖茶,又买了一盒热的关东煮。人行天桥上风很大,下面的车流堵在红灯前,喇叭声断断续续。
周砚晚了十分钟,上桥时还在接电话。
“执行款到了,材料我按你说的交了。”他挂断电话,接过她递来的茶,“检察那边收到,后面有没有结果,不好说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工作呢?”
“下周去一家物流公司做内勤,试三个月。”
周砚拧开瓶盖,喝了一口。“离这儿远不远?”
“地铁四十分钟。工资少一点,社保正常交。”
桥下绿灯亮了,车一辆辆往前挪。
林蔚把关东煮的盒子塞进塑料袋,没吃完的萝卜已经凉了。她把另一瓶茶喝空,瓶子压扁,放进桥头的垃圾桶里。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杨树浦路账号下载记录与考勤裁决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