申禾收款账户待核
延安路的风有点硬,车一辆接一辆从高架下面压过去,路边梧桐树的叶子被吹得翻面。周岚在茶馆门口站了三分钟,才推门进去。陆成坐在靠窗的位置,面前一壶普洱,杯盖没有盖好,茶水沿着桌面淌了一小圈。他穿深灰色夹克,头发比以前少了些,手机一直扣在手边。
“你变化不大。”他说。
周岚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,“你倒是客气。”
服务员过来问喝什么。她说白开水,陆成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她跟我一样,普洱。”
“我不喝茶。”
“喝一点,今天冷。”
服务员走了,周岚看着窗外。“你找我什么事?”
陆成没有马上回答,拿茶夹把两个杯子烫了一遍。“你离开以后,财务那边说账对不上。”
“对不上找财务,找我干什么?”
“因为最后一批工资表是你签的。”
“我签的是名单,不是付款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叫我来?”
陆成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停着一张转账记录。“三月和四月,项目补贴一共发了两次。一次进员工账户,一次进了一个叫‘申禾咨询’的公司账户。”
周岚伸手,“给我看看。”
他没有递过去,只把手机往桌子中间推了几厘米。
“申禾是谁?”
“你不认识?”
“我认识的人多了,做咨询的更多。”
“这家公司是你介绍进来的。”
周岚抬眼看他,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年底,静安寺那边的项目。”
“我介绍的是外包,不是收款账户。”
茶水沸了一下,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。陆成用手按住,指节发白。
“现在公司说,少发的那部分要从你最后一个月工资里扣。”
周岚笑了一声,很轻。“我最后一个月工资到现在还没拿到。”
“不是没拿,是暂缓。”
“暂缓多久?”
“等查清楚。”
她拿起白水喝了一口,杯沿碰到牙齿。“那你查到哪一步了?”
陆成看着她,没说话。
窗外有辆公交车停站,车门开了又关。周岚把包拉链拉开,取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,放在桌上。
“这个是档案室给我的复印件。你看看,谁的章。”
陆成没有马上伸手。他先看了看纸的边角,像是在确认上面有没有别的东西。过了一会儿,才把纸拿起来,拇指压住折痕,慢慢展开。
纸是档案室常用的白纸,复印得不太清楚,右上角有一串流水号。下面是合同变更单,甲方一栏盖着公司的红章,乙方写着“申禾咨询服务中心”。
陆成的视线停在最后一行。
“这不是财务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公章也不一定代表付款。”
“那代表什么?”
“代表签过。”
“谁签的?”
“上面有名字。”
“你认得?”
陆成把纸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签名潦草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,像有人写到一半突然起身。
“应该是项目部的人。”
“应该?”
“周岚,你问这个没有用。项目部经手的文件多,谁签的,档案室也不一定清楚。”
“档案室说,入档之前有审批。”
“审批流程在系统里。”
“我没有权限看。”
“你离职了。”
“所以钱也不发?”
陆成把纸放回桌上,手指在流水号旁边敲了一下。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茶馆里有人拖动椅子,木脚在地砖上擦出一声短响。柜台后的女店员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去整理杯子。陆成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夹在指间,没有点。
“公司现在对申禾有疑问。”
“什么疑问?”
“供应商资质,发票,还有实际服务内容。”
“这些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“你是项目负责人。”
“我不是。”
“你在邮件里确认过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服务完成。”
“服务确实完成了。”
“你能证明?”
周岚看着他手里的烟,“你现在是在查我,还是在替公司找理由扣钱?”
陆成的嘴角动了动,没有形成笑。“话别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那你把工资发了。”
“我说了,暂缓。”
“你说了不算。”
陆成终于把烟放回烟盒,盖子合上,又打开。手机在桌面上震了一下,他低头看屏幕,拇指划了两下。
周岚把那张纸抽回来,重新折好,塞进包里。
“这份复印件谁给你的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总得知道材料来源。”
“你可以去问档案室。”
“档案室不会随便给离职员工看合同。”
“所以我拿到的不是合同,是复印件。”
“谁帮你复印的?”
周岚拉上包的拉链,拉到一半卡住了。她低头扯了两下,齿扣才重新合上。
“陆成,申禾这个账户,什么时候进公司的?”
他望着窗外,公交车已经开走,站台上只剩一把湿漉漉的长椅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还让我别把话说难听?”
“我不知道,还让我别把话说难听?”
公交车站的电子牌闪了一下,下一班车还有七分钟。雨水顺着站棚边缘往下滴,砸在地砖上,声音很轻。
陆成把烟盒推到桌边,没看她。
“申禾这个名字,我在系统里见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去年。”
“去年几月?”
“记不清。”
“是你录进去的?”
“不是。”
周岚盯着他。“那是谁?”
陆成拿起茶杯,杯里的茶已经凉了。他喝了一口,眉头皱了一下,又放回去。
“你今天过来,就是为了问这个?”
“工资只是一个问题。”
“合同上写得很清楚,离职交接有争议,可以暂缓结算。”
“合同上没有申禾。”
陆成的手停在杯沿上。
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张窄桌,桌面上有一圈圈茶渍,最外面那一圈已经干了,留下浅褐色的边。他伸手拿纸巾擦,擦了两下,纸巾被茶水浸透,贴在桌面上。
“周岚,你别把所有事情都往一块扯。那个账户可能是历史遗留,谁知道呢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现在说可能。”
“你们公司说话都这样?”
陆成抬头看她,脸上那点客气终于没了。
“你离职前最后一周,谁让你整理客户档案的?”
“没人让我整理。是你让我找申禾的回款记录。”
“我让你找的是回款记录,不是翻合同。”
“合同就在档案室。”
“你进档案室,谁批准的?”
“门是开着的。”
他忽然笑了一下,很短,像是咳嗽没压住。
“门开着,不代表什么都能看。”
周岚把包抱在腿上。“那你们为什么把复印件留在茶水间?”
陆成不说话了。
门外有人经过,鞋底带着水,在地面拖出一串深色脚印。那人停在门口,朝里面探了探头。
“陆经理,会议室那边叫你。说静安寺的客户到了。”
陆成应了一声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周岚站起来。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听听你怎么解释。”
他的手机又震起来。屏幕亮着,群里有人发了一句:档案室那份是不是她拿的。后面跟着三个问号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,拇指按灭屏幕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陆成说。
“我回哪儿?”
“回家,或者去楼下坐着。等我忙完再说。”
“你忙完还会找我?”
“这不是你说了算的。”
周岚没有让开。她看见陆成把手机倒扣在桌上,拿起那件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。袖口沾着一点水,颜色比布料深。他穿上以后,又停下来整理衬衫领子,动作很慢,像是会议室里并没有人在等。
“申禾的人到了?”她问。
“到了。”
“他们知道复印件在谁手里吗?”
“你别把事情说得这么复杂。”
“我只是问一句。”
“你现在问的每一句,都会被人记下来。”
门口那个人又催了一声:“陆经理,王总已经上电梯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陆成拿起桌边的文件夹,夹子里只放着两张白纸。周岚扫了一眼,跟着他出了办公室。
公共区域比刚才更吵。打印机吐出一张纸,卡在出口处,前台的小姑娘蹲在那里用镊子往外夹。茶水间门半掩着,里面有人冲咖啡,速溶粉落在杯沿上,没有完全进去。
周岚走在陆成后面。
“你要是跟着,就别在客户面前插话。”
“那要看你说什么。”
“我没什么好解释的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进去?”
陆成在电梯口停下,按了向上的按钮。“客户不喜欢看公司内部吵架。”
“你们公司不是一直这样吗?”
电梯门打开,里面站着两个穿工牌的人。他们看见周岚,往旁边挪了一点。陆成先进去,按住开门键,等她进来。
电梯里有股潮湿的纸箱味。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,没人说话。一个员工低头刷手机,屏幕上正好是刚才那个群聊,消息还在增加。
到了十六楼,王总站在走廊尽头,身边跟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人,手里拎着灰色文件袋。陆成迎过去,伸出手。
“王总,路上还顺利吧?”
女人看了一眼周岚,问:“她也是贵公司的?”
周岚说:“以前是。”
陆成的手停在半空,王总已经握了上去。那只手很凉,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。王总侧身让开,朝会议室里看了看。
“申禾的合同,今天得给个说法。”他说,“不然下午我就让财务停付款。”
陆成把手收回来,指了指会议室。
“先进去说。合同的事,不会躲。”
“我看你们已经躲了两天。”王总没动,“申禾那边的章,到底是谁盖的?”
黑框眼镜女人把文件袋递给他。“王总,财务那边还等签字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周岚站在电梯旁,没进会议室。她看见玻璃门上贴着刚换的公司名称,边角没压平,里面夹着一小截白纸。陆成回头看她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先去楼下等我。”
“我等什么?”
“等我把这里处理完。”
“处理完以后呢?把我那份材料也处理掉?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停了下来。王总皱了下眉,“这位是?”
“前员工。”陆成说。
周岚笑了一下。“也是经手申禾项目的人。”
陆成脸色变了,伸手去拦她。周岚把他的手拨开,先一步推门进去。里面摆着六把椅子,桌上放着一次性纸杯,杯底压着几片茶叶,水已经凉了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男人,一个正在翻合同,另一个低头给孩子回语音。
王总把文件袋放在桌上。
“申禾说,验收材料是假的。你们拿着假的材料去申请付款,谁签的字,谁负责。”
“材料不是假的。”陆成说。
“那就把原始档案拿出来。”
没人接话。空调出风口滴了一声,墙角的接水盘里积着一层浑浊的水。
周岚拉开椅子坐下。“原始档案在社区服务中心附近的档案室,钥匙以前在我这里。”
陆成盯着她。“你现在说这个,有意思吗?”
“有没有意思,去了就知道。”
王总看向他。“今天下午两点前,拿不到,我就停款。你们公司账上还有多少现金,你比我清楚。”
陆成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屏幕上跳出房东的消息:这个月又晚了,最迟今天。
周岚也看到了,没说话。
过了一会儿,陆成拿起桌上的凉茶,一口喝完,杯子捏在手里。
“档案室我去。”他说,“但她不能进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里面有公司的东西。”
周岚站起来,把自己的包背到肩上。“那我在门口等。东西拿出来以后,我要看一眼。”
陆成说:“你现在已经不是公司的人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她推开门,“我只是想确认,谁把我的名字留在上面。”
陆成看着门口,没马上动。
周岚站在走廊里,手还搭在门把上。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,车轮卡在地砖缝里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人停下来,往屋里看了一眼,见几个人都没说话,又低头把车往前推。
王总把烟盒在桌上磕了磕,没抽出来,只问:“档案室几点关门?”
“中午有人值班,下午一点半换人。”周岚说,“过了两点,门口的老头要去吃饭。”
“那现在去。”
陆成没理他,低头看手机。房东又发来一条:别让我一直催。
他把屏幕按灭,拿起外套。外套肘部磨得发白,袖口沾着一点干掉的咖啡渍。他穿上以后,回头问周岚:“钥匙还在?”
“在不在,到了再说。”
“你以前不是放抽屉里吗?”
“抽屉被你们搬过。”
“搬东西的时候你不在?”
“我在不在,和档案有什么关系?”
王总从桌边站起来,腰带往上提了一下。“别在这儿绕。今天的时间不是你们两个人的。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。“王总也去?”
“我不去,谁知道你们拿出来的是什么。”
“档案室地方小。”
“我站门口。”
“你不是要看原件?”
“我有眼睛,站门口也能看。”
陆成把门拉开,侧身让周岚先出去。她经过他身边时,停了一下,闻到他身上有股隔夜烟味。两个人没有碰到。
电梯停在六楼,门开了,里面挤着两个送餐员和一个抱孩子的女人。陆成按了下行键,没人进去。王总站在后面,盯着跳动的楼层数字,问:“车谁开?”
“我没车。”周岚说。
“公司那辆呢?”
“抵押了。”
陆成说:“还能开。”
“钥匙呢?”
“在前台。”
周岚转过脸。“前台今天有人?”
“应该有。”
“应该?”
陆成没回答。电梯门重新合上,里面传出孩子细细的哭声。王总拿手机看时间,十一点四十七分。
“走楼梯。”他说。
周岚已经往楼梯间走。陆成跟在她后面,王总落了两级,边走边拨电话。电话接通后,他压低声音说:“先别放货,等我消息。对,账上那笔也先冻着。”
楼梯间的窗户没关严,风把一张旧通知吹得贴到墙上。周岚伸手按住,露出下面一行褪色的字:请勿在楼道堆放杂物。她看了两秒,把纸松开,继续往下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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