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3 天前

母亲检查缴费单与康复费用逐项核对

雨下到晚上九点多,巨鹿路的梧桐树叶贴在路面上,车轮压过去,水花只到鞋面。周岚把伞往陈放那边偏了偏,自己右肩湿了一片。
茶馆在二楼,门脸窄,楼梯扶手上有一层擦不干净的油。包间里坐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,四十出头,面前摆着一壶普洱,茶汤已经凉了。
“你哥还没来?”陈放问。
“他说路上。”
“他从浦东过来,雨天,正常。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服务员拿来两只小杯,她没有喝,手指一直按在杯沿上。
“妈下午又问我,你什么时候把那张卡还她。”她说。
陈放把茶壶盖掀开,闻了闻。“什么卡?”
“你给她买药的那张。上个月刷了三千八。”
“药不是我买的。”
“那是谁买的?”
“护工。”
周岚低头看手机,屏幕上有几条银行提醒。她点开,递过去:“护工说没刷过。账单地址是老房子。”
陈放没伸手,只看了一眼。
“老房子那边没人住,怎么会有超市消费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是每周都去吗?”
“去看妈,不是去查账。”
“我没说你查账。”
门外有人拖椅子,刺啦一声。陈放拿起杯子喝茶,喉结动了一下。
周岚把手机收回来。“妈最近记性不好,护工说她晚上会自己开门。前天还把煤气灶开着。”
“换护工。”
“换谁?你找的人,出了事你负责?”
“我找的人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就是每个月多收两千。”
“她二十四小时在那儿。”
“她睡客厅,白天买菜都要妈自己下楼。”
陈放把杯子放下,碰到桌面,茶水溅出来一点。他抽了张纸,擦得很慢。
这时包间门开了,陈放的哥哥陈建进来,裤脚全是泥,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盒降压药。
“都到了?”他喘着气,“路上堵得跟什么一样。”
周岚问:“药哪来的?”
陈建愣了一下,看向陈放。
“妈让我买的。”他说。
“她自己给你钱了?”
“没有,先垫着。”
“多少钱?”
陈建把药盒翻过来,价格贴纸被撕掉了。“我回头算。”
周岚没说话。楼下汽车喇叭连着响,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,在木台上积了一小摊。
雨水顺着窗缝渗进来,在木台上积了一小摊。
陈建把塑料袋放到桌角,抽了两张餐巾纸,垫在药盒下面。纸很快湿透了,他又换了一张。
周岚看着他的手。“你从哪儿过来的?”
“工地。”
“今天还上工?”
“下雨也得去。下午验收,甲方在现场。”
“你不是说这两天请假吗?”
“请假扣钱。”
陈放抬起眼皮。“妈那边不是有护工吗?你过去干什么?”
陈建没立刻回答。他把药盒往里推了推,袋子上沾着一层灰,指甲缝里也是黑的。
“她打电话给我,说头晕。”
“然后你就去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医生看过没有?”
“她不肯去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头晕,不是她记错了?”
陈建皱了下眉。“她还能把这事记错?”
“她现在什么不记错?”
服务员进来添茶,拿着长嘴壶,先看了看三个人的杯子。周岚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,陈放没动。服务员弯腰倒水,壶嘴碰了一下杯沿,发出很轻的脆响。
“要不要点菜?”服务员问。
周岚说:“再等一下。”
门重新关上,外面的说话声被隔在走廊里。陈建从裤兜掏出手机,屏幕上有三条未接来电。他按灭,又按亮,最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“我过去的时候,她把门反锁了。”他说,“叫了半天才开。厨房里锅烧干了,烟全是。她站在门后面,问我是谁。”
陈放问:“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你在开会。”
“你可以发消息。”
“发了,没回。”
周岚看向陈放。“你手机呢?”
陈放把手机拿出来,翻了两下。“没看见。”
“没看见就是没有?”
“我说没看见。”
陈建伸手拿起茶壶,给自己倒水。水流歪了,洒到桌上,他把壶放下,用手掌抹了一把,茶水沿着指缝滴到地板上。
周岚抽纸递给他。“你先把手擦了。”
“没事。”
“药多少钱?”
“说了回头算。”
“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陈建把纸接过去,低头擦手。擦完以后,纸团没有扔,握在掌心里。
窗外一辆公交车慢慢挪过去,车轮压过积水,水花溅到路边停着的电动车上。隔着玻璃看不清车牌,只有红色尾灯在雨里拖了一下。
陈放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了一下,电量百分之十二。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,通话记录里最上面是一个陌生号码,下面三条都是陈建打来的。
周岚看到了,没说话。
陈建把纸团放在桌角。“不是找他,是找你。”
“找我干什么?”
“那边的人问,钱什么时候到。”
周岚抬起眼。“什么钱?”
陈建抿了一口茶。茶已经凉了,他咽得很慢。“你不知道?”
陈放站起来,把窗户关紧。窗缝里灌进来的雨腥味淡了一点,调解室里只剩下空调外机的震动声。墙边那台饮水机亮着红灯,接水槽里有半杯没人拿走的水。
“你别绕。”周岚说。
“我没绕。”陈建看着她,“那笔钱,社区给了八万。”
周岚的手停在膝盖上。“什么八万?”
“困难补助,先给了五万。剩下三万说材料齐了再拨。”
陈放转过身。“你说多少?”
陈建没看他。“五万。”
“你不是说两万多?”
“我那时候手里就两万多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用了。”
“用在哪儿?”
陈建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碰到玻璃,发出一声脆响。“药,房租,还有她那边请人照看。你以为不花钱?”
“谁让你拿的?”
“没人让我拿。钱到我卡上,我先垫了。”
周岚忽然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。“垫到你自己家里去了?”
陈建皱眉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儿子上个月交的培训费,也是这笔钱吧。”
屋里静了两秒。陈放看向陈建,像是在等他否认。
陈建把脸转向窗户。“那是借的。”
“借谁的?”
“以后补助下来了还回去。”
“还多少,怎么分,你跟谁说过?”
周岚站起身,椅脚在地砖上拖出刺耳的一道声。她拿起桌上的茶壶,壶嘴对着陈建,手却没有倒水。
“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没告诉我?”她问。
陈建看着那把茶壶,没接话。
壶里的水已经凉了,壶盖边上凝着一圈细小的水珠。周岚手腕悬在半空,过了几秒,还是把茶壶放回桌面。壶底落下去,里面的茶叶跟着晃了一下,贴在玻璃杯壁上。
“你先把壶放下。”陈放说。
“我不砸他。”周岚说,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陈建低头抠着指甲缝。“没多少事。”
“没多少事,你们两个一块儿瞒着我?”
“不是瞒。你那几天在医院,我跟你说这些干什么?”
“我住院就不用知道了?”
“知道了你能干什么?你还不是急得血压上去。”
“那钱是她的。”
“她现在人躺在床上,钱不就是拿来用的?”
“拿来用跟拿去给你儿子交钱,是一回事吗?”
陈建的脸一下沉下来。他伸手去够桌上的烟,烟盒被压在周岚的手机下面。周岚没让,手掌按着手机,目光落在他脸上。
“给孩子交培训费,交了多少?”
“一千八。”
“一个月?”
“季度。”
“什么时候交的?”
“上个月。”
陈放站在窗边,外面有辆垃圾车慢慢倒进小区,倒车提示音一声接一声,隔着玻璃传进来,尖得发闷。他回头说:“爸,你说实话。”
“我说的就是实话。”
“卡上现在还有多少?”
陈建没有回答。他把手缩回来,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“还有一点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六千多。”
周岚立刻问:“三万多只剩六千?”
“房租两个月,药费,护工的钱,哪样不要钱?”
“护工一个月多少?”
“六千。”
“谁找的?”
“社区介绍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陈建抬眼看她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我总得知道钱花到哪儿。”
“人家每天来四个小时,烧饭、擦身、陪着做康复。你还想怎么样?”
“我没说怎么样。你把号码给我。”
陈建在烟盒里抽出一支烟,夹在手指间,没有点。“号码在手机里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“手机没电。”
周岚看向墙角的插座,充电线就插在那里,线头垂到地上。她弯腰捡起来,插头在手里转了一圈,递过去。
“充。”
陈建接过线,插进手机底部。屏幕亮了一下,显示百分之二十三。周岚看着那个数字,没再说话。陈放走到桌旁,把那张折过的缴费单从茶杯下面抽出来,纸边已经被压出了弧形。
“还有这张,”他说,“妈的检查费,为什么是私人诊所?”
“私人诊所怎么了?”陈建问。
陈放把缴费单摊开:“上面写的是胃镜,还有一个什么增强计算机断层扫描。妈什么时候做的?”
“上礼拜。”
“谁陪她去的?”
“护工。”
“为什么不去医院?”
陈建把烟叼进嘴里,含糊地说:“医院排队排到什么时候?她疼得晚上睡不着,你去排?”
“我问的是为什么不告诉我。”
“告诉你有用吗?你接电话吗?”
周岚伸手把缴费单拿过来,翻到背面。背面印着诊所的地址,在东大名路一带。她拿手机拍了下来。
陈建看着她:“你们到底想干什么?”
“先把账弄清楚。”陈放说,“以后药费、检查费,超过五百的,发群里。护工每天做什么,也记一下。”
“记给谁看?”
“给我们看。”
“你们一个月来几次?”
没人接话。
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,秒针一格一格碰着塑料壳。陈建低头点烟,打火机按了两次才着。他抽了一口,咳嗽起来,肩膀跟着往下塌。
周岚把水杯推过去:“别抽了。”
“我不抽这个,抽什么?”
“没人管你抽不抽。”陈放说,“但妈的事不能都算你一个人的,也不能都算我们的。钱要有数,决定要商量。”
陈建盯着桌面,过了一会儿问:“那你们准备出多少?”
“每个月先各两千。护工的钱单独算,检查费拿票。”
“我没有两千。”
“那你把现在剩下的钱和每月开销列出来。”
“列不出来。”
“列不出来就去银行打流水。”
陈建把烟灰弹进茶杯,茶水里浮着一层灰白色的东西。他看了看周岚,又看陈放:“你们是不是觉得,我拿了她的钱?”
“没人这么说。”
“你们脸上都写着。”
陈放把缴费单折好,压在手掌下面:“明天下午去东大名路那家诊所,把报告拿回来。拿不到,就去医院重新查。”
陈建没答应,只把手机翻过来,看电量已经到了百分之二十六。
陈放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,指针刚过九点半。窗外高架上的车一辆接一辆,车灯从百叶窗缝里扫进来,白一下,暗一下。周岚起身去关窗,窗扣有点松,推了两遍才扣住。
陈建把手机插上充电线,线头接触不好,屏幕亮了又灭。他拿手指在接口处顶着,低头说:“明天我上班。”
“你请半天假。”陈放说。
“请假不要钱啊?”
“拿报告要紧。”
“你们谁去不行?那诊所离你公司也不远。”
“我上午有会。”
“那就周岚去。”
周岚站在窗边,回头看他:“我去可以,报告上写的什么你得先告诉我。”
“我哪里知道写什么。”
“你拿回来的东西,你不知道?”
“医生说了几句,都是些专业话。”
“你手机里有没有拍照?”
陈建没吭声,低头划了两下。手机跳出一条电商推送,他按掉,又翻到相册。里面有几张模糊的收据,一张药盒,最下面是一张折皱的纸,拍的时候手抖,字歪在一边。
陈放把手机拿过去,放大看了半天:“这个是检查报告?”
“不是报告是什么?”
“这是缴费单。上面写着超声。”
“医生让我交钱,我就交了。”
“报告呢?”
“诊所没给。”
“那你交完钱就走了?”
“人家说过两天拿。”
周岚从窗边走回来,把桌上的茶杯端到水池旁。杯底粘着烟灰,她开水冲了几下,灰被水带进下水口,留下两圈浅黑色的痕迹。
“明天下午几点去?”她问。
“我说了我上班。”
“那晚上去。”
“晚上人家关门。”
“你请假。”
陈建抬起头,脸色更沉:“你们说得轻巧。车间现在缺人,我一天不去,组长就要问。”
陈放把手机推回去:“你妈躺在医院,诊所的报告拿不回来,组长比医生还重要?”
“别拿这个压我。”
“谁压你了?”
“你从小就这样,说话一套一套的,什么都要别人照你的办。”
桌上的充电线被陈建的手肘碰了一下,手机又黑了。他把线重新插好,拔出来,再插进去。门外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,轮子在地砖上一格一格响。周岚擦干杯子,没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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