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前天 18:42

房产证玉镯与二十万元借条的去向核对

雨下到晚上九点多,静安国际中心的玻璃幕墙上全是水痕。大堂里空调开得低,门一开,潮气就贴着人的裤脚进来。
姐弟俩坐在二十七层的茶室,靠窗的位置。桌上摆着一壶铁观音,第一泡已经凉了,茶汤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。
“你手机怎么关机了?”姐姐问。
“没关。”弟弟把屏幕按亮,又按灭,“没电。”
“下午还打得通。”
“下午有电。”
她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服务员过来添水,弟弟把杯子往前推了推。热水冲进茶壶,盖子边上冒出一圈白气。
“人到底哪天不见的?”姐姐问。
“你不是已经知道了?”
“我想听你说。”
弟弟靠在椅背上,外套没有脱,袖口沾着雨。他今年三十六,比姐姐矮一点,头发贴在额头上,脸色让灯照得发灰。
“周二晚上。”他说,“吃完饭出去的。后来没回来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手机呢?”
“也没了。”
“你们不是一起做事吗?”
“谁跟他一起做事了。”
姐姐伸手去拿茶杯,指甲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她没有喝,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“借条怎么回事?”
弟弟的眼睛移到窗外。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,远处高架上的车灯一辆接一辆,红的,白的,隔着水都糊在一起。
“什么借条?”
“别装。”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,放在桌面上,“二十万,去年十月。你的名字在下面。”
弟弟看着那只袋子,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两下。
“他找你要钱了?”
“是你签的。”
“我没拿到。”
“那钱去哪儿了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,他也不知道。现在人没了,借条在我这里。”姐姐把文件袋往他那边推,“调解室那边让我明天过去一趟。”
弟弟终于抬头:“你去提篮桥?”
“嗯。”
“谁通知你的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服务员端来一盘茶点,酥皮上落着几粒碎屑。两个人都没动。窗外一道闪电亮了一下,茶室里每张桌子的玻璃都白了。弟弟伸手把文件袋拿起来,翻到背面,盯着夹在里面的那张纸。
那张纸的背面印着一行蓝色的小字,是调解中心的地址和联系电话,下面还有一个用圆珠笔写的名字。弟弟看了半天,像是没认出来。
“你见过这个人?”姐姐问。
“谁?”
“周律师。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借条上有他的章。”
“我说了,我没拿钱。”
他把文件袋放回桌上,手掌压着边角。透明塑料被压出一道褶,里面那张纸跟着歪了。姐姐伸手,把它抽出来,重新放正。
“你签字的时候有没有人看见?”
“有。”
“谁?”
“就几个人。”
“几个?”
弟弟抬起眼皮:“你问这么细干什么?明天不是你自己去吗?”
“我总得知道怎么说。”
“实话实说。”
“实话是什么?”
他不说话,拿起桌上的湿巾,慢慢擦手。湿巾袋子被撕开以后,里面的水沾到他的指缝里。他擦了一遍,又把指甲边缘挨个擦过去,动作很仔细。
姐姐看着他:“是不是你拿了钱,后来又不想认?”
“我要是拿了,我现在还坐这儿?”
“你坐这儿跟拿没拿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?”
“跟妈有关系。”她声音压低了些,“你知道她房子现在是什么情况吗?”
弟弟把湿巾丢进桌边的小垃圾桶,没丢准,白色的一角搭在外面。
“房子怎么了?”
“抵押了。”
“谁抵押的?”
“你说呢?”
他伸手把那团湿巾捡起来,重新塞进去。服务员从旁边经过,看了一眼垃圾桶,又看了一眼他们,没停。
“我没拿房产证。”弟弟说。
“证在妈手里。”
“那不就得了。”
“她说你拿走过。”
“她现在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她说你去年十月份找她借过钥匙。”
“我去拿东西。”
“拿什么东西要借房门钥匙?”
“我自己的东西。”
姐姐将文件袋收回来,放进包里。拉链卡在中间,她来回拽了两下,才合上。
“明天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你不去,我就把你的电话给他们。”
“你敢。”
“有什么不敢的。”
弟弟靠回椅背,盯着她的包:“你最近是不是跟妈住一起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她住哪儿?”
“医院附近租了个房间。”
“谁租的?”
“我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桌上的茶点,拿起一块已经凉掉的绿豆糕,掰开,里面的馅黏在指腹上。他没有吃,只是捏着那半块糕,等它一点点碎在手里。
他把手指上的绿豆糕屑抹到纸巾上,纸巾很快湿透,粘在桌面。
姐姐看了一眼手机:“你到底去没去过?”
“去过,拿我衣服。”
“妈说柜子里的东西少了。”
“她柜子里什么东西少,你知道吗?”
“金戒指,还有存折。”
弟弟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:“她把这些也跟你说了?”
“她自己清楚。”
“她清楚个屁。她连药都记不住放哪儿。”
姐姐抬头:“你少扯这些。”
桌上的盖碗茶已经凉了,杯盖歪在一边。她伸手去拿,手指碰到杯沿,又收回来。
“明天十点,提篮桥那边。调解室。”她说,“人家让我们把材料都带上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那你就等着收传票。”
弟弟把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扔进垃圾桶,扔偏了,糕落在桶边。他弯腰捡起来,重新塞进去。门口的风一进来,桌上的纸巾被吹得动了一下。
“你跟妈说,我没拿她东西。”
“你自己说。”
“她现在接我电话吗?”
姐姐没有回答。她把手机屏幕按亮,微信里有十几个未接来电,都是母亲的。最上面一条语音停在未播放状态,时长二十七秒。
弟弟伸手:“给我听。”
“你自己手机没有?”
“她把我拉黑了。”
姐姐点开语音,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出来,夹着医院走廊的广播声,说到一半突然停了。后面是一阵杂音,像有人把手机压在了衣服下面。
“你回来一趟。你姐说你拿了东西。你们两个,别当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语音结束后,桌边安静了几秒。
弟弟看着她:“她说你说的。”
“她还说你拿了房产证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你说过了。”
“你信我吗?”
姐姐把手机扣在桌上。她看着杯里浮着的茶叶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我现在不知道信谁。”
服务员过来收盘子,问要不要续茶。姐弟俩都没说话。蓋碗被端走时,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声轻响。
服务员把空盘叠在托盘上,弯腰看了看桌面。
“茶还要吗?”
姐姐抬头:“不用了,结账吧。”
弟弟说:“等一下。”
服务员站在旁边,手指搭着托盘边缘,等他往下说。弟弟摸出烟盒,倒了半天,只倒出一支折断的烟。他把烟横在指间,没有点。
“再加一壶白开水。”他说。
姐姐看他:“你不是不喝热水吗?”
“嗓子干。”
“刚才不是要走?”
“你先结。”
她从包里找出手机,打开付款码,屏幕上跳出母亲的未接来电提醒。她按掉,递给服务员扫码。服务员报了金额,姐姐问:“有发票吗?”
“电子的,扫这里。”
她扫完,备注栏里跳出一家店的名字和地址。弟弟把脸转向窗外,盯着对面商场的玻璃门。门口立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,一个在打哈欠,一个低头刷短视频,耳机线从领口里露出来。
白开水送来后,弟弟端起杯子,先吹了两下。
“房产证真的不在你那儿?”
姐姐没有看他:“我问过你了。”
“我就再确认一下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你是不是觉得我拿了。”
“你要是没拿,怕什么?”
“我怕你跟妈一样,先认定了,再让我解释。”
姐姐把包拉链拉上,又重新打开,从里面取出一盒纸巾,抽了一张擦桌上的水印。水印本来就很淡,擦过之后反而留下了一圈毛边。
“妈那只金手镯也不见了。”她说。
弟弟的手停在杯口:“什么时候不见的?”
“她昨天去银行,回来发现抽屉被翻过。”
“家里谁进去过?”
“你,护工,还有钟点工。”
“护工叫什么?”
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?”
“我问你名字。”
姐姐翻手机,翻到通讯录时,母亲又打了过来。这一次她没有按掉。弟弟看着屏幕上的号码,身体往后靠了一点。
“接啊。”他说。
姐姐接通,放在桌面上,没有开免提。
“喂。”
那边先是一阵喘气声,随后母亲问:“你们在一起?”
姐姐看了弟弟一眼:“嗯。”
“叫他接电话。”
“他在这儿。”
“让他接。”
弟弟伸出手,掌心朝上。姐姐把手机递给他。他拿过去,沉默了两秒,才说:“妈。”
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声哭腔:“你还知道叫我妈?”
“妈。”弟弟又叫了一声。
“你还知道叫我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不回来?我手镯没了,抽屉也叫人翻过,你们一个个都说不知道。家里进贼了是不是?”
弟弟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,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来回蹭。“你先别急,姐刚才跟我说了。”
“我能不急吗?那是你外婆留给我的。你外婆临走前亲手给我的,戴了二十几年。现在说没就没了。”
姐姐站起来,从桌边拿过一只空玻璃杯。杯底粘着一小块没擦干净的茶渣,她拿纸巾垫着,倒扣在水池边。
弟弟问:“抽屉什么时候最后一次锁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?我每天要记那么多事情。”
“你去银行之前看过吗?”
“我去银行之前还要看抽屉?我拿存折,打开就发现不对了。里面东西全乱了。”
“有谁来过?”
“护工天天来,钟点工每周来两次。还有你们,谁知道你们什么时候拿过钥匙。”
弟弟看向姐姐,手指压低了手机的话筒:“护工叫什么?”
姐姐用口型说:“周阿姨。”
“妈,护工姓周?”
“姓什么你都不知道,你还问我?她叫周桂芳,住在江宁路那边。上个月才来的。”
“她有没有碰过你房间的抽屉?”
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,哭声断了。过了一会儿,母亲说:“她每天给我换衣服,房间里什么地方没碰过?”
“你有没有问她?”
“我当然问过。她说没看见。人家现在也不来了,说我冤枉她。”
姐姐回到座位上,把包放在膝盖旁边。拉链头磕到桌腿,发出轻轻一声。弟弟盯着那只包,脸色没动。
“你让她别来了?”他问。
“我不让她来,等着她再拿东西?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什么警?报了警人家问我,最后一次看见是什么时候。我说不上来。到时候还不是说我自己放错了地方。”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
“你们回来。把家里好好翻一遍。你姐说她没拿,你也说你没拿,那总有人拿了。”
弟弟垂下眼,看见自己鞋尖沾着一小点白色墙灰。他用脚在地上蹭了两下,没蹭掉。
“妈,我今天回不去。”
“你回不来,你姐不是在吗?”
姐姐抬头:“我待会儿过去。”
“你别待会儿,你现在就来。抽屉里还有房产证,我不放心。”
“房产证不是在保险柜里吗?”
“保险柜密码你弟知道。”
电话里又没了声音。姐姐望着弟弟,手里的纸巾被她捏成一团。弟弟没有看她,只对着手机说:“密码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?你上次来不是你开的?”
“那次你告诉我的。”
“我告诉你什么了?”
“你生日。”
“我生日是哪一天?”
弟弟停了一下:“六三年,五月十七。”
姐姐的眼睛从他脸上移开,落到桌面那圈没擦干净的水印上。母亲在电话那头说:“你们两个现在就过来。”
“你们两个现在就过来。”
母亲说完,把电话挂了。
姐姐把手机推回弟弟面前:“走吧。”
“你去就行。”
“她叫的是我们两个。”
“我去了也没用。保险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要停?”
“我在想五月十七是不是记错了。”
姐姐看着他,没说话。隔壁桌的水壶烧开,壶嘴发出一阵短促的响声。服务员过来换茶,顺手把他们面前的两只杯子收走,问:“还续吗?”
姐姐说:“不用。”
弟弟站起来,椅脚在地砖上拖了一下。他拿起外套,摸了摸口袋,里面只有几张皱掉的发票和一串车钥匙。
两个人从静安国际中心出来,门口风很硬。姐姐站在台阶下叫车,弟弟点了支烟,没抽两口就被风吹灭了。
“妈说玉镯不见了。”姐姐说。
“她刚才没说。”
“电话里说了。你没听见?”
“我听见她说房产证。”
“她先说的玉镯。”
弟弟把烟头捏在指间:“哪个玉镯?”
“外婆留下的那个。”
“不是早卖了吗?”
姐姐转过脸: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妈自己说的。前几年不是住院,差点交不起钱。”
“她卖的是金戒指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车到了,姐姐拉开后门,没有马上上去。两人站在车门边,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们。
“先去提篮桥。”姐姐说,“调解室那边,妈让我们拿一份老房子的材料。”
弟弟没动:“今天不是还要去见那个人吗?”
“谁?”
“在小吃街等我们的那个。”
姐姐的手搭在车门上,指节慢慢发白: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弟弟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。那点墙灰还在,像从楼道里带出来的一小块没说完的话。
“昨晚有人给我发短信。说镯子不在家,在她手里。”
“谁?”
“没署名。”
“号码呢?”
“删了。”
姐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坐进车里:“你最好别再删东西。”
弟弟从另一边上车。司机问去哪儿,他报了小吃街的名字,声音很轻。
司机把车开出路口,问了一句:“小吃街哪一段?”
弟弟说:“靠近菜市场。”
姐姐侧过脸:“先去提篮桥。”
“刚才不是说小吃街?”
“调解室十点半关门。材料不拿,下午还得再跑一趟。”
“那个人约的是十点。”
“现在才九点二十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,没接话。车里有一股旧皮座椅和薄荷烟混在一起的味道,空调出风口对着弟弟的膝盖吹。他伸手把风向拨开,姐姐立刻把它按了回来。
“别动,车里闷。”
弟弟把手收回来,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,屏幕上只有一串号码,没有内容。姐姐瞥见了,问:“又发了?”
“不是。”
“给我看看。”
“广告。”
“那你紧张什么?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
姐姐伸手:“拿来。”
弟弟没有给她,把手机扣在腿上。窗外经过一家早餐铺,玻璃上蒙着白雾,两个穿校服的孩子蹲在门口吃小馄饨。车轮压过井盖,车身颠了一下,弟弟的鞋尖碰到前座椅背。
司机说:“师傅,别踢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姐姐看着他:“你见过那个人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短信里说什么了?”
“就说镯子在她手里。”
“她是谁都没说?”
“没说。”
“你就信?”
“她要是没有,怎么知道镯子的事?”
姐姐低头揉了揉眉心。她今天没化妆,眼下有一层发青的颜色,耳朵后面压着一小撮没干透的头发。
“妈知道这件事吗?”
“应该知道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?”
“她昨晚在厨房接过一个电话。声音很轻,我没听清。后来她问我,家里是不是还有外婆的东西。”
“你当时怎么说?”
“我说不知道。”
“你确实不知道?”
弟弟看向车窗:“我只见过一次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你搬走以后。”
姐姐没再问。车开上大连路,路边的梧桐树刚修过,粗枝截面一圈圈露在外面。前方红灯亮起,司机踩住刹车,后面的电瓶车贴着车门擦过去,车把在玻璃上敲了一声。
姐姐拿出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响了很久,对方才接。
“阿姨,我是小周。那个材料还在吗?……不是,我和我弟现在过去拿。房产证复印件,还有户口本,对,妈说你那里有一份。……调解室十点半关门,晚了就来不及了。”
她挂掉电话,对弟弟说:“拿完材料,去小吃街。”
“你真去?”
“总要看是谁。”
“要是她不肯拿出来呢?”
姐姐把手机放回包里:“那就坐着谈。”
“她要钱呢?”
“她开价多少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那你问清楚。”
弟弟看着她:“你别一见面就吵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一见面就吵?”
司机又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。姐姐转过脸,压低声音:“我只问镯子,不问别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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