收款凭证与财务章缺口待核
华阳路的风还没起来,梧桐叶贴在路边的排水口上,湿的,颜色发黑。老周把店门往里让了让,招呼他们坐靠墙那张桌子。“喝什么?”他问。
“绿茶。”林岚说。
“这里没有绿茶。”
“那就你们最便宜的。”
老周看了她一眼,转身去烧水。玻璃壶里剩着半壶凉水,倒进电热壶,水垢在壶底晃了一圈。
周明坐在她对面,手一直压着手机。“你非要今天来?”
“你不是说,档案室那边下午有人?”
“有人不等于能拿东西出来。”
“我没说要拿东西。”
周明抬头,脸上的表情很快,又落回去。“那你问这么细干什么?”
林岚没接话。老周把两个白瓷杯放下,茶叶是碎的,浮在水面,像没有泡开的药渣。他又拿来第三只杯子,放到周明手边。
“这杯谁的?”林岚问。
“你的。”
“我不用。”
老周看着周明。周明伸手把杯子挪开,碰到桌上的烟灰缸,里面有半截烟掉了出来。
“分成的事,”林岚说,“账要先对一遍。”
“对什么账?”
“房租,修缮,还有去年那批东西。”
周明把杯子端起来,吹了两下,没喝。“那批东西不是已经处理完了吗?”
“谁处理的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我问你。”
门外一辆公交车贴着路边过去,车身上的广告被树影切成几段。周明放下杯子,茶水溅到桌面。
“你室友跟你说什么了?”
林岚看着他:“她没跟我说。”
周明的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。他没有看,屏幕亮起时,林岚看见备注只有一个字:秦。
“甜爱路那间档案室,”她说,“明天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看你要给我看的东西。”
周明笑了一下,笑意停在嘴角,没有往眼睛里走。“林岚,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刚才问我室友干什么?”
他没再说话。老周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:“还续水吗?”
林岚把杯子推过去:“续。”
周明的手机又震了一下。这一次,他按住了屏幕。
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,手掌还压着,指节泛白。
老周提着铝壶过来,先给林岚续水,又往周明的杯子里倒。壶嘴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轻响。周明把杯子往旁边挪了挪。
“我不喝了。”
“你不喝也得放这儿。”老周说,“待会儿有人坐。”
店里只剩靠窗这一桌空着。门口的风把塑料帘吹起来,外面的热气带着机油味进来。林岚拿纸巾擦桌上的水,擦到周明那边时,他伸手挡了一下。
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你手压着手机,能擦吗?”
周明把手机拿开。屏幕又亮了,来电显示还是那个“秦”。他看了一眼,按了静音。
“接吧。”林岚说。
“没什么好接的。”
“你们不是有东西要对?”
“晚上再说。”
“那明天档案室还去不去?”
周明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他皱了皱眉,把杯子放回原处。
“明天我有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工作。”
“你不是请了假吗?”
“请假也可以办事。”
“办谁的事?”
他抬起眼睛,目光停在林岚脸上,过了几秒才说:“你现在管得挺宽。”
林岚把湿纸巾折成一小块,放在碟子里。“房子是你让我一起租的。东西也是一起买的。你拿去卖,钱从中间过了一遍,叫我别管,听着不太像话。”
“我没说不分你。”
“你说的是等。”
“等秦哥把账结了。”
“秦哥是谁的哥?”
“你别把话说得这么难听。”
“我连名字都没说。”
周明靠回椅背,椅脚在水泥地上磨出一声。他摸出烟盒,倒了一根出来,夹在指间,却没有点。老周从柜台边看过来。
“抽外面去。”
“知道。”
周明把烟折了一下,烟丝从纸缝里露出来。他把它塞回烟盒,起身时腿碰到了桌角,茶水晃出来,沿着杯底流到桌面。
林岚没动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。”她说。
周明站着看她。“你非要去?”
“我已经说过了。”
“档案室不在那儿了。”
“那你带我去现在放东西的地方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。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。他没有点开,只把手机塞进裤袋。
“十点太早。”
“九点半。”
“九点半我起不来。”
“那你别睡。”
门帘又被风吹响。老周在里面骂了一句谁把后门打开了。周明拉开椅子坐下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。
“九点半,甜爱路口。”
“哪一个路口?”
“你到了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你不接呢?”
“我会接。”
他说完,秦的电话又打进来。這一次他看着屏幕,没有按掉。直到铃声停下,店里的挂钟走了一格,才把手机翻过去。
秦的电话停了以后,桌上的手机又亮了一下。
周明看了一眼,还是没拿。
林岚端起杯子,里面只剩一层茶水。“不回?”
“店里的事。”
“店里的事你也不回?”
“回了就得过去。”
“那就过去。”
周明抬眼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“你挺会安排。”
“我没安排你。你明天带我去档案室。”
“那边不是档案室了。”
“你刚才说过。”
“说过你还问。”
林岚把杯子放下。杯底碰到桌面,发出一声轻响。老周从后面出来,手上拿着一块湿抹布,经过他们这桌时看了看桌上的水。
“纸巾自己拿,别往地上擦。”
“知道。”周明说。
老周没走,站在桌边。“周老板,秦总找你干什么?”
“你问他。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“那我不知道。”
老周拿抹布在桌面上抹了一道,把茶水推到周明面前。周明往旁边让了让,水顺着木纹流到桌沿。
林岚看着他的手机。“欠了多少?”
周明的手停住。“什么?”
“现金。”
他没有说话。
“秦发给我的账上,有一笔十八万六千。合同上写的是十四万。还有三个月的收款没有进账。”林岚说,“我想先听你说。”
店里忽然安静下来,后门的风把门帘吹得贴在玻璃上。周明拿起烟盒,捏了两下,里面已经空了。
“账不是我做的。”
“谁做的?”
“秦。”
“钱呢?”
“你问他。”
“监控里拍到你拿钱。”
周明抬头,眼神落在她脸上。“哪段?”
“去年十一月十七号,晚上八点四十六。”
他靠回椅背,过了几秒才说:“监控你都看了,还问我干什么?”
“那天你拿的是档案室的备用钥匙。”
“钥匙在我这儿,很奇怪吗?”
“奇怪的是第二天合同少了一份。”
周明的手机再次亮起来。这回是一条短信,只有六个字:你们已经到了吗。
他把屏幕按灭,站起身。
“明天九点半。”他说,“别迟到。”
林岚没有动。“明天去哪儿?”
周明把手机塞进裤袋,弯腰去拿柜台下面的外套。“老地方。”
“哪个老地方?”
“你不是都查过了吗。”
“我查的是账,不是你们见面的地方。”
周明把外套抖开,袖口上沾着一层白灰。他用手拍了两下,灰落在地砖缝里。“金桥那边,仓库。”
“秦也去?”
“他不去我叫你干什么。”
林岚拿起桌上的文件夹,翻到最后一页。纸张边角被水泡过,皱成一圈。她用指甲把其中一角压平,看到下面一行手写的数字,墨水已经晕开。
“这笔十七万二,收款人写的是你。”
“我签过字。”
“钱没进公司账户。”
“先垫出去的。”
“垫给谁?”
“客户。”
“哪个客户?”
周明看着她,像是在等她自己把问题问完。门外有电动车经过,车轮压过积水,水花甩到卷帘门上,响了几声。
林岚说:“你每次都这么回答?”
“什么?”
“先说不是你的,后面再说是垫出去的。”
“那你觉得钱在我手里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就来问我。”
“我不问你,问谁?秦的电话关了,办公室也没人。合同是你们两个一起签的,公章在你这里。”
周明拉上外套拉链,拉到一半卡住。他低头用力拽了两下,拉链齿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章不在我这里。”
“在谁那儿?”
“你回去问财务。”
“财务是你表妹。”
“她拿工资办事。”
“她今天下午把辞职信放我桌上了。”
周明的手停在胸前。片刻后,他把拉链重新往下拉,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。
“她跟你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就说不干了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走?”
“月底。”
“今天几号?”
“二十三号。”
周明拿起桌上的玻璃杯,杯底粘着一点干掉的茶叶。他走到水池边冲洗,水龙头里的水先是黄的,过了几秒才清。他没有关紧,细水一直沿着池壁流着。
林岚问:“短信是谁发的?”
“客户。”
“哪个客户?”
“明天你就知道了。”
“我现在想知道。”
周明关掉水龙头,甩了甩手上的水。“你带不带人?”
“看情况。”
“别带警察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他擦手,纸巾被揉成一团,扔进垃圾桶,落在一只装过外卖的塑料袋旁边。
“我怕麻烦。”他说,“生意还没做完。”
林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。八点二十七分,窗外华阳路的车还没断,雨水贴着玻璃往下淌,路灯照在上面,像一层没擦干净的油。
“我不带警察。”她说,“我带律师。”
周明笑了一下,笑意没到眼睛。“你什么时候有律师了?”
“下午找的。”
“为了我?”
“为了我自己。”
周明把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,抖开。袖口沾着一点灰,他用手拍了两下,没拍掉。
“明天十点,山阴路,老地方。客户要看原始章。”
“什么章?”
“你不是说你不管业务吗?”
“你刚才还说生意没做完。”
他看着她,过了几秒,把外套穿上。“茶馆二楼。别迟到。”
“谁的茶馆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。”
林岚拿起桌上的文件袋。袋口已经开了,里面只有两张复印件,一张是去年十月的收款凭证,另一张是盖过章的合同尾页。她把两张纸抽出来,放在灯下看。印泥颜色很淡,财务章的边缘缺了一块,和她手机里那张照片上的印痕一样。
“这不是原始章。”她说。
“你看得出来?”
“我在公司待了三年。”
“待三年,怎么现在才看出来?”
“以前没轮到我看。”
周明没有接话。他走到门边,弯腰换鞋。门外有人经过,拖鞋踩在走廊上,吧嗒,吧嗒,停了一会儿,又走远了。
林岚把复印件装回袋子。“明天我会录音。”
“随你。”
“你会把原件带来?”
“看客户心情。”
“那我也看我心情。”
她拎起包,走到门口,手碰到门把时,周明说:“林岚。”
她回头。
“你表妹那封辞职信,先别动。”
“她已经递了。”
“辞职可以,账不能现在交。”
“你想让她留下来替你扛?”
周明低头系鞋带,鞋带绕了两圈,没系牢。“她知道的东西比你多。”
林岚看着他。“所以才要她走?”
周明抬起头,脸色很平。“你明天带律师,后天就没人敢跟你说话了。”
“那就不说。”她开门,“我自己查。”
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,白光照出墙面上几道旧水痕。林岚走下两级台阶,听见里面的水龙头又开了。细细的水声隔着门传出来,和刚才一样。
林岚站在楼梯拐角,没有马上下去。感应灯只亮了半层,下面那段走廊还是黑的。她把包换到左手,右手扶住冰凉的铁栏杆,等灯又亮起来,才继续往下走。
二楼门口堆着三个空煤气罐,旁边放了一只坏掉的电饭煲。楼道窄,她侧着身过去,包上的金属扣碰到墙,发出一声轻响。里面有人咳嗽,像是听见了动静,门锁转了一下,没开。
她下到一楼,院子里停满了电动车。保安室的电视开着,声音很小,主持人在播天气预报。老陈坐在塑料椅上剥橘子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么晚还走啊?”
“嗯。”
“周老板在家?”
“在。”
老陈把橘子瓣掰开,白色的筋络粘在手指上。“他最近是不是出什么事了?”
林岚停了一下。“你看出来了?”
“哪能看出来。”老陈笑了笑,“他这人平时就那样,脸上没什么东西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随便问问。”
林岚走到门卫室窗口边,朝里看了一眼。桌上放着登记本,最上面一页有几行黑色签字,旁边写着日期。老陈顺手用胳膊盖住了。
“怎么,查我进出记录?”
“我没看。”
“没看你盯这么久。”
“你们这里晚上有人来过吗?”
“谁?”
“周明的客户,或者公司里的人。”
老陈把橘子皮一层层撕下来。“客户我不认识。公司的人倒是有,前两天那个小姑娘,戴眼镜的,晚上十点多走的。”
“哪个小姑娘?”
“就你们公司那个。个子不高,头发扎起来的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那天我在里面睡觉,她敲门让我开门,我才知道有人要出去。”
“她一个人?”
老陈想了想。“好像还有一个男的。没看清,站在车后面。”
“什么车?”
“白色面包车。车牌被泥糊住了。”
“你没登记?”
“她说是搬东西的,周老板打过招呼。”
林岚看着他。“你确定是周明?”
“我又没听见电话。”老陈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“反正她这么说。”
“监控呢?”
“坏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坏的?”
“老早就坏了。”
“老早是多久?”
老陈嚼着橘子,含混地说:“你们年轻人问话都这样,非要我说个日子出来。坏了就是坏了。”
林岚拿出手机,低头记下时间。老陈看见她的动作,马上说:“我只是随口说的啊,别把我写进去。”
“放心。”
“你们公司是不是要查账?”
“谁告诉你的?”
“没人告诉我。”他站起来,把橘子皮丢进垃圾桶,“这几天送货的人都不太愿意进门,站门口打电话,打完就走。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林岚把手机收起来。院门外一辆出租车停下,司机降下车窗问路,老陈出去指了两句。她站在门卫室旁边,听见楼上水声又停了。过了一会儿,周明的车灯从二楼窗户的玻璃上晃过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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