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万四首付款与医院复诊单的去向核对
社区医院的候诊区有一股消毒水味,混着楼下药房飘上来的塑料袋味。周琴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里捏着挂号单,没看屏幕上的号码。陈卫东从走廊尽头过来,右手提着两个纸杯,杯盖边上渗出一点茶水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他问。
“抽血。”周琴抬头,“你呢?”
“陪人。”
“谁?”
陈卫东看了一眼她旁边的空椅子,把纸杯放下一个。“你先喝。热的,刚买的。”
周琴没碰。她看见他外套袖口沾着一小块白灰,像是蹭了墙。陈卫东坐下,腿往前伸,鞋尖抵着地砖缝。
“你妈来过了?”周琴问。
“昨天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还能说什么。问我钱的事。”
护士在窗口叫号,几个老人慢慢站起来。陈卫东往里面看了一眼,声音压低了些。
“你跟她说账本在我这里?”
“我说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她怎么知道?”
周琴拿起纸杯,没喝,手指在杯壁上来回蹭。“她问我,你最近是不是老去南京西路。”
陈卫东没有马上说话。医院门口有辆电动车倒了,车主扶起来,车筐里滚出两个橘子。
“你跟踪我?”他说。
“我上班就在那边。”
“上班下班不走那条路,绕一圈去看店?”
“我看店干什么。”
“那你看谁?”
周琴把杯盖按紧,里面的茶水晃了一下。“你账上的八万四,到底借给谁了?”
陈卫东看着她,眼神很平,像没听懂。
“什么八万四?”
“你昨晚睡着以后,我看了你手机。”
“密码你也知道?”
“结婚这么多年,换过几次?”
候诊区忽然安静下来,只剩下叫号机重复的女声。陈卫东伸手拿自己的杯子,喝了一口,茶已经凉了。
“那不是借出去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先去调解室再说。”
“为什么去那里?”
“面馆旁边,没人认识我们。”
周琴盯着他手里的杯子,杯身印着一行褪色的广告字。她把挂号单折成两半,站了起来。
“我今天还有检查。”
“做完我等你。”
“你等得起?”
陈卫东看她一眼,起身把另一杯茶塞进她手里。“别洒了,烫。”
周琴没接,手指搭在杯沿上,等他先松手。陈卫东的手悬了一下,只好把杯子放回长椅。
“我检查完可能就走了。”她说。
“走哪儿?”
“回单位。”
“你今天不是请假了吗?”
“请假也可以回单位。”
窗口里的护士喊了周琴的名字。她低头看了一眼挂号单,拿着杯子往里走。陈卫东跟了两步,被护士抬手挡住。
“家属在外面等,里面不能进。”
“我是她丈夫。”
“丈夫也在外面等,做检查的时候不让陪。”
周琴回过头:“你去面馆吧。”
陈卫东没动。
“不是说调解室旁边的面馆吗?”她说,“你先去占个位置。别等会儿又说人多。”
“我在这儿等你。”
“那八万四呢?”
“等你出来再说。”
“你要是不说呢?”
陈卫东抿了抿嘴,伸手摸裤袋里的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,电量只剩百分之十九。他按灭,又把手机塞回去。
“我还能跑了?”
“你腿脚比我利索。”
护士在里头催:“周琴,进来。”
她转身进去,鞋底擦过门口一小块湿印。陈卫东坐回长椅,手掌压在膝盖上。旁边一个男的正在给小孩剥橘子,橘皮断成一长条,落在塑料袋边上。孩子伸手去够,被男人拍开。
“先洗手。”
陈卫东看了一会儿,拿出手机。通讯录里最上面是“梁师傅”,下面是“老吴”,再往下是周琴。他点开银行短信,拇指停在删除键上,没按。
过了十几分钟,周琴出来,手里多了一张单子。
“医生让你下周再来一次。”陈卫东站起来。
“知道。”
“说什么病了吗?”
“说了你也听不懂。”
“我怎么听不懂。”
“你连账都算不清。”
她把单子塞进包里,杯子仍旧拿在手中,茶水已经彻底凉了。陈卫东从她手里接过空纸袋,折了两下,塞进外套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?”
“面馆。”
“你先说一半。”
陈卫东站在门边,避开来往的人。“八万四,是给你弟弟交房子的首付款。”
周琴站在门口,先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收费窗口。
“谁说的?”
“银行短信。”
“你翻我手机了?”
“我没碰你手机。钱是从我卡上出去的。”
她把杯子放到窗台上,杯底碰了一下,凉茶晃出来,沿着台面淌到灰色的缝里。
“那是我弟的事。”
“你拿我的钱办你弟的事,跟我没关系?”
“你不是一直说,家里有事就帮一把吗?”
“帮一把是八万四?”
周琴抿了抿嘴。“首付不够,差一点。”
“差一点你就把我棺材本掏了?”
“你说话能不能别这么难听。”
陈卫东看着她,没再说。他把门推开,医院门口的风从自动门缝里灌进来,带着消毒水和汽车尾气的味道。两个人一前一后下台阶,谁也没等谁。
面馆就在马路对面,招牌上缺了两颗灯珠。午市已经过了,门口只剩一张翻倒的塑料凳。陈卫东没有进去,站在旁边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吴,调解室今天有人吗?”
电话那头说了几句。
“行,麻烦你等我十分钟。”
周琴停下。“你叫老吴干什么?”
“让他说清楚。”
“你弟不在上海。”
“他在不在不重要。”
“这是我们家的事。”
“我家钱也是我的事。”
他们沿着面馆后墙往里走。墙边堆着空啤酒箱,雨水把纸箱底泡成了黑色。调解室的门半掩着,老吴坐在里面,面前摆着三个一次性纸杯,茶叶沫子贴在杯壁上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老吴抬头。
陈卫东进去,拉开一把靠墙的椅子。周琴没坐,手还攥着那张医院的单子。
“先把房子的事讲明白。”陈卫东说,“房产证写谁的名字?”
老吴看了看周琴,没说话。
周琴的脸一下白了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写谁的名字?”
“我弟的。”
“你不是说,房子买了以后给我们养老?”
“我什么时候这么说了?”
“去年喝茶的时候,你亲口说的。”
周琴把单子揉成一团。“你记错了。”
陈卫东盯着她手里的纸团,慢慢坐直。
“我记错了,短信也记错了?”
周琴没接话,低头去抚平那张被揉皱的单子。纸边已经湿了,展开以后,折痕横七竖八,检验项目那一栏被指甲划出一道白印。
老吴端起纸杯,喝了一口,杯底碰在桌面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。
“短信我看过。”他说,“当时是这么个意思,房子以后大家住,没说过户给你们。”
“大家住?”陈卫东笑了一下,“你现在住哪儿?”
“我住单位宿舍。”
“那谁住?”
“暂时空着。”
“空着让中介挂出去卖?”
周琴猛地抬头:“你去看过房子?”
“我没去看,房产中介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人家打错了。”
“名字、电话、门牌号,全打错?”
老吴把纸杯往旁边推了推。“这事我知道。小吴缺钱,前阵子拿房子做了抵押。”
“抵押给谁?”
“银行。”
“你知道?”
“他跟我说过。”
“那你们还瞒着我?”
周琴把单子塞进包里,拉链卡在中间,她用力拽了两下,没拉开。屋外有人推着餐车经过,铁轮压过地面凹缝,咯噔咯噔响了一阵。门口的塑料帘被带起来,雨水顺着边角往下滴。
陈卫东看着周琴的包。“医院的钱,你弟出了多少?”
“这和房子没关系。”
“我问他出了多少。”
“他现在手头也紧。”
“所以就把房子抵了?”
“房子本来就是他的。”
“那你去年跟我说什么?”
周琴拉开拉链,掏出一小包纸巾,抽了一张,擦额头。屋里没有开空调,墙角那台立式风扇转得很慢,吹出来的风带着油烟味。
老吴咳了一声。“卫东,话别说死。小吴不是不管你们,他过几天就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什么?”
“把事情处理掉。”
“怎么处理?”
老吴没答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,像是在等外面的人进来。周琴把纸巾折成四方块,塞回包里。
“你先回去。”她说。
“钱呢?”
“我明天给你。”
“明天给多少?”
周琴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数。门外有人喊老吴,声音隔着雨幕传进来:“吴师傅,后面那桌又催单了。”
老吴站起来,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道声响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,“都别在这儿吵。”
老吴站起来,椅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一道声响。
“先吃饭。”他说,“都别在这儿吵。”
门帘一掀,热气和葱油味一起涌进来。卫东没动,盯着周琴的包。周琴把包往腿边挪了挪。
“明天先给你两千。”她说。
“剩下的呢?”
“等小吴回来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回来?”
“不是说过几天吗。”
“你们说过几天,说了快两个月了。”
老吴站在门口,回头看他:“卫东,钱不是印出来的。医院那边还欠着,药也不能停。”
“那房子就能卖?”
“房子还没卖。”周琴说。
“抵了。”
“抵押跟卖是一回事吗?”
卫东笑了一下,没再说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,发现里面只有半杯凉茶,杯沿沾着一圈油。老吴走过来,把一碟小菜放到他面前。
“吃点,面马上来。”
卫东推开碟子。“我不饿。”
周琴站起来,拎起包:“走吧。”
外面雨已经小了,面馆门口积着一层黑水,电瓶车从旁边驶过,溅起水花。卫东没打伞,沿着屋檐往前走。周琴跟在他后面,鞋底踩进水里,袜口很快湿了一圈。
三天后,南京西路的雨停了。卫东坐在一家商场后面的茶馆里,面前摆着一只透明玻璃杯,茶叶贴在杯底。周琴坐他对面,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他明天到上海。”她说。
“自己来的?”
“高铁。”
“回来处理房子的事?”
“先去医院。”
卫东端起杯子,吹了吹水面。“那就一起去。”
周琴看了他一眼,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玻璃窗外,南京西路的车一辆接一辆,红灯亮着,行人站在斑马线边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上有个未接来电,备注是“小吴”。她按掉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“凉了。”她说。
卫东把杯子接过去,放在自己手边。
“叫人换一杯?”
“算了,喝两口就走。”
“你不是说一起去医院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明天几点?”
“看他什么时候到。”
“他说几点到?”
“没说。”
卫东抬眼看她。“你没问?”
周琴拿起手机,指甲在屏幕边上刮了一下。“问了,他没回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明天到?”
“他给小吴打的电话。”
“你问小吴了?”
“刚才他打过来,我没接。”
“为什么不接?”
“没空。”
茶馆里有人挪椅子,木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闷响。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穿衬衫的男人,桌上放着一只公文包,其中一个正在用纸巾擦眼镜。空调风从顶上下来,周琴肩膀缩了一下,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半寸。
卫东说:“你总得跟小吴说一声。”
“说什么?”
“他哥回来,去医院,房子的事也要谈。”
“房子跟他哥说就行了,跟小吴说什么。”
“他手里不是还有钥匙?”
“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拿的?”
周琴看着他。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应该知道?”
她没接话,把手机拿起来,点开通讯录,又关掉。服务员过来收桌上的空盘,问要不要续水。周琴说不用,卫东却说:“来壶热的。”
“龙井还是普洱?”
“便宜的。”
服务员顿了一下,记下了,端着盘子走开。
周琴说:“你明天别穿这件。”
卫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夹克,袖口沾着一点白灰。“怎么了?”
“医院里冷,脏。你这件穿了多少年了?”
“没数。”
“拉链都坏了。”
“能拉上。”
“刚才我看见你拉了三次。”
卫东把拉链头往下拽,卡在胸口的位置。他用力扯了一下,夹克里面的线头露出来。
“买新的吧。”周琴说。
“买什么新的,能穿就穿。”
热水送来了,壶嘴冒出一缕白气。卫东给她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。周琴没有喝,手指搭在杯沿上,过了一会儿才说:“明天我开车。”
“你车不是送修了?”
“拿回来了。”
“刹车好了?”
“应该好了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?”
周琴看着窗外。“修车的人说好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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