haipaifawen 发表于 昨天 10:57

四一九号原件与签字

雨下到晚上十点还没有停。淞南路上的梧桐叶被打得贴在路边,路灯照着一层脏水,车轮过去,溅到人行道上。
老弄堂附近的物业服务中心还亮着灯。玻璃门没关严,风把门缝吹得一张一合。陈师傅坐在前台后面,穿着灰色工作服,看见周成进来,只抬了下眼皮。
“楼上小会议室,茶泡好了。”他说。
周成把湿伞靠在墙边,袖口往上挽了挽。“谁泡的?”
“你们的人送来的茶叶。水是我们烧的。”
二楼的灯坏了一盏,桌面上放着两只白瓷杯,茶汤颜色很浅。林岚坐在靠窗的位置,手机扣在手边,外套没有脱。窗外是弄堂的后墙,雨水沿着水泥缝往下流。
“来了。”她说。
“路上堵。”
“淞南路晚上也堵?”
“前面施工,绕了一圈。”
林岚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这句话。她拿起茶壶,往他杯子里添了一点水。水温不够,茶叶浮在上面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“账上的那笔钱,你们准备怎么解释?”她问。
周成端起杯子,吹了两下。“哪笔?”
“419号那户,先转了二十万,隔天又退回来。退回来的账户不是原来的那个。”
“财务操作。”
“财务会把钱转到个人账户?”
周成的手停在半空。他把杯子放下,杯底碰到桌面,声音不重。
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我不查,物业中心就得替你们背这个账。街道明天还要看材料。”
“合作还没定,钱先过去,是诚意。后来发现流程不对,退回来,重新走。”
“重新走到谁那里?”
楼下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,陈师傅骂了一句,声音隔着楼板听不真切。
周成靠到椅背上。“林经理,大家都是做事的,别把话说得这么死。静安中心那边已经点头了,差的就是你们这边盖章。”
“静安中心点头,和我们盖章是两回事。”
“所以才请你喝茶。”
林岚看着杯里慢慢沉下去的叶子。“茶叶是谁挑的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她把茶壶盖好,“就是觉得味道不对。”
“味道不对?”周成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“茶叶还能有什么问题。”
“有点涩。”
“你平时喝什么?”
“白开水。”
“那难怪。”他伸手去拿茶壶,手指在壶柄上绕了一圈,没有提起来,“这壶是朋友送的,黄山那边的,放了两年。你要是不习惯,我让人换一壶。”
“不用换。茶不影响材料。”
“你这个人讲话一直这么直接?”
“我今天来不是喝茶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成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“你们物业中心现在卡在哪里?”
“卡在授权。”
“授权不是已经有了吗?”
“你给的那份,是复印件,落款日期还被改过。”
周成低头看桌面。桌上压着一张已经卷边的停车缴费单,背面写了几个电话号码,最后一位被咖啡渍盖住。他拿起那张单子,翻过来,又放下。
“日期是谁改的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材料从你们手里出去的。”
“原件在街道,不在我这里。你们拿来的时候就这样。”
“那可能是街道改的。”
“街道不会替你们改。”
“林经理,话不能这么说。”周成皱了皱眉,“这件事牵扯到几百户人家,大家都想早点动工。手续上有些小地方,不影响结果。”
“住户签字的日期不一样,怎么叫小地方?”
“谁家老人记错一天两天,很正常。”
“同一栋楼,二十七份签字,笔迹像是同一天写的。”
“现在手机上都有模板,照着填不就一样了?”
“有三个人已经搬走半年了。”
周成抬眼看她。“搬走不代表不能签。”
“签字人身份证上的住址,还是原来的房子。”
“那就说明他们愿意回来。”
“其中一个人在苏州。”
“苏州也不远。”
林岚把文件袋往前推了一寸。“这份名单,你重新核一下。”
周成没碰。他看了看墙上的挂钟,指针刚过四点半。门外有人拖着纸箱走过去,纸箱底部摩擦地面,发出一阵断断续续的响声。
“今天先不谈这个。”他说。
“街道明天上午九点要。”
“九点之前我给你。”
“给我什么?”
“给你一个说法。”
“我要的是原件。”
“原件在档案室,档案室五点关门。”
“现在还没五点。”
周成靠回椅子里,伸手按住桌角的文件袋。“你非要今天拿?”
“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拿起手机,拨了个号码。电话响了几声没人接,他按断,又拨了一次。
“老陈,档案室还在吗?……在就把419那户的资料拿上来。全部,别只拿复印件。”
林岚听见电话里有人含糊地应了一声。周成挂掉电话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茶再喝一杯?”他说。
“不了。”
“坐着等也没事。”
林岚没有动。窗外的天色往下沉,玻璃上浮着物业楼对面那排旧居民楼的影子。隔壁办公室的灯亮了,百叶帘缝里一格一格透出白光。
老陈没有马上上来。
墙上的挂钟走到四点四十二分,周成又看了一眼手机。林岚站在文件柜旁,手指碰着柜门上的一块翘起的贴纸,没有撕下来。
“你跟静安中心那个律师联系过了?”她问。
周成抬头。“谁跟你说的?”
“聊天记录里有。”
“你看我手机了?”
“不是你的手机。是业主群里发出来的截图。”
周成没说话。办公室外,拖纸箱的人又折了回来,这次纸箱里有东西滚动,磕在地上,响了两下。
林岚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,点开一张图片,递到桌边。“三月十七号,晚上十一点二十六。你说合同按原版本执行,后面又说419号不在这批里面。”
周成没有接手机,只扫了一眼。“群里聊天不能当合同。”
“那合同呢?”
“等档案。”
“你们给我的合同上有419号。”
“那份合同不完整。”
“盖章了。”
“盖章不代表里面每一页都有效。”
林岚看着他,过了几秒,把手机收回来。“静安中心的律师下午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“姓什么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我问姓什么。”
“姓陆。”
周成把手从文件袋上挪开,指关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“陆律师怎么说?”
“他说先看监控。”
“什么监控?”
“二月八号签约那天,物业大厅的监控。还有你们前台和我谈话的录音。”
周成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“我们前台没录音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会有?”
门口有人停下来,像是在听里面的动静。周成侧过脸,冲门外说:“老陈?”
没人回答。
林岚说:“监控里有你把原件拿进会议室,也有你出来以后跟我说,‘这份就是最终版’。这句话你记得吗?”
周成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屏幕亮起,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。
【陆律师:晚上六点,静安中心见。请物业、业主及合同经办人到场。聊天记录和监控一并带来。】
周成盯着那条消息,没有马上锁屏。屏幕上的字停在那里,亮得发白,把他拇指边缘照出一圈冷光。
林岚说:“六点以前,你把合同原件给我。”
“原件在公司档案室。”
“现在拿。”
“你以为档案室是我抽屉?”
“你不是经办人吗?”
周成抬起眼皮。“经办人就得每天抱着合同跑?”
“那你刚才说原件归档了。”
“归档和在我手里,是两回事。”
门外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。老陈这才探进半个身子,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纸杯。“周经理,保安那边说下午的监控要调,得物业负责人签字。”
“谁让他们调的?”
“陆律师那边打过招呼了。”
“打招呼就能调公司的监控?”
老陈把纸杯放到桌边,杯底在玻璃上留下一个湿圈。“他说业主也在场,物业那边同意。”
林岚拿起其中一杯,没喝,先看了看杯盖。“这里面是什么?”
“热水。”老陈说,“茶包没了。”
周成伸手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面上,消息被压住。“老陈,你去档案室,把二月八号那份合同拿过来。两套都拿,别只拿一套。”
老陈没动。“档案室钥匙在小周那里。”
“叫他开门。”
“他今天请假。”
“请假就找行政。”
“行政下班了。”
周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四点四十七分。窗外的高架上,车一辆接一辆挪着,刹车灯在灰色天光里断断续续地亮。空调出风口吹出一股带着灰尘味的冷风,桌上的纸页被吹得往边上滑。
林岚说:“你们公司没有值班的人?”
“有保安。”
“保安能开档案室?”
“你要不自己去问问。”
“我现在问你。”
周成把纸杯往旁边推了一点。“合同可以拿,但我要先确认,陆律师有没有正式授权。”
“他约你六点见面,你还要什么授权?”
“律师约见,不等于我必须把公司资料交给他。”
“那你别去。”
“我去不去,是另一回事。”
老陈站在门口,手机贴着耳朵,低声说了两句,随后捂住话筒:“周经理,前台说静安中心那边有人已经到了。”
周成的手指停在桌面上。
林岚把纸杯放回去,杯盖被她按得轻轻响了一声。“那就现在走。你开车,还是我打车?”
“你跟着干什么?”
“合同是我的。”
周成看着她,拿起手机,先给行政发了一条消息,然后把椅子往后挪开。椅脚划过地砖,发出一声短促的响。他弯腰从桌边拎起文件袋,袋口的金属夹碰在一起,叮了一下。
“老陈,钥匙你去找。”
“找到了呢?”
“带去静安中心。”
老陈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,冲周成点了下头,转身往外走。
周成没动,先看林岚。“你坐我的车?”
“我坐后面。”
“我车上没地方放你这些东西。”
“合同在你手里,账在我手机里,能占多少地方。”
林岚拿起桌边的帆布包,把充电线绕了两圈塞进去。她动作不快,像是临时决定去一趟菜场。周成盯了她几秒,没再说话,拎着文件袋往门口走。
走廊里刚拖过地,消毒水味很重。前台小姑娘从电脑后面抬头,问:“周经理,静安中心那边说六点半前要到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物业那边的门禁,要不要先报车牌?”
“老陈报。”
老陈已经到了电梯口,手里多了一串钥匙。他把其中一把递过来:“档案室的,行政说保安那里拿的。没人陪同,不让进。”
“那就让保安陪同。”
“保安说他也不知道里面是哪一柜。”
周成按下电梯键。“到了再说。”
电梯门开,里面站着两个穿工装的人,手里各拎一只纸杯。三个人侧身进去,林岚最后进来,站在角落。纸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,沾在杯盖边缘,热气很快散掉。
到一楼时,门厅外的天已经黑了。淞南路上车一辆接一辆,路边店铺的灯亮起来,玻璃门上贴着新年促销的红纸,边角卷起。周成的车停在消防通道旁,雨刮器下面夹着一张罚单。
“你车被贴了。”林岚说。
周成看了一眼,伸手把罚单抽出来,折了两下塞进外套口袋。“上车。”
老陈坐副驾驶,钥匙放在膝盖上。林岚打开后门,坐进去,包搁在脚边。车里有一股凉掉的烟味,空调没开,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。
周成发动车子,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起来。来电显示是一串没有归属地的号码。
他看了两眼,没有接。
号码停了,过了不到十秒,又打进来。林岚抬头看着前排,没问是谁。
周成把车开出停车位,接通了电话。
“哪位?”
那头没人说话,只有很轻的水声,像有人在杯子里搅动茶叶。半晌,一个男人说:“419号的账,你们还要不要对?”
周成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,车子停在出口的道闸前,前面一辆白色面包车打着双闪,司机下车去找保安。道闸的红灯一直亮着,雨水从栏杆上滴下来,落在挡风玻璃边缘。
“你找谁?”周成问。
电话那头的男人没有马上回答。水声停了,换成纸张翻动的声音,一页一页,翻得很慢。
老陈侧过脸,看了周成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419号。”男人又说,“去年十月份的,发票上写的是设备维护,合同里是仓储服务。你们财务说没收到原件,原件在我手上。你们到底要不要对?”
“你是哪家单位的?”
“你先回答。”
周成把车往前挪了一点,面包车司机还站在道闸旁边,冲保安比划着什么。后面的车开始按喇叭,一声接一声,闷在地下通道里。
“现在不方便说。”周成说。
“那我明天送到你们办公室。”
“送什么?”
“账。还有复印件。”
老陈伸手去拿中控台上的烟盒,烟盒已经空了。他捏了两下,重新放回去。
男人在电话里笑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是嘴边带着水汽。“周经理,去年十月你们自己签的字,别到现在说不认识。”
周成的眼睛落在后视镜上,镜子里林岚坐得很直,手按在包上。她没有看他,正在看车窗外那根被雨水打湿的排水管。
“你叫什么?”周成问。
“明天见面就知道了。”
“别送办公室,先把东西发我邮箱。”
“邮箱不是你们财务的?”
“发我。”
“你邮箱我没有。”
周成沉默了一会儿,报出一串地址。男人重复了一遍,其中一个字母听错了,周成又纠正。地下车库出口忽然亮了,面包车开出去,保安抬杆放行。
“还有,”男人说,“419号不只一笔。”
周成踩下油门,车轮碾过积水,车身轻轻晃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电话那头再次传来搅动茶叶的水声。“你们到了外面再说。车里有人,不方便。”
那边先挂了。
周成把手机放回中控台,过了几秒,才对老陈说:“你记得419吗?”
老陈看着前方,没有立即回答。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掉的停车票,翻到背面,拿笔在上面写了几下。
“记得编号。”他说,“具体是哪笔,要查系统。”
“谁会有他的电话?”
“供应商那边都能拿到。合同、付款、联系人,系统里都有。”
林岚把车窗降下来一点,冷风立刻钻进来,吹散了车内的烟味。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,指甲缝里有一点没洗干净的墨水。
“明天还去公司吗?”她问。
周成看了一眼时间。“先去。东西发过来再说。”
老陈把停车票折好,塞回口袋。“我晚上回去查一遍。”
“别用公司电脑。”
“那用什么?”
周成没接话,前面已经出了车库,雨落在车顶上,密密地响。
页: [1]
查看完整版本: 四一九号原件与签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