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弄堂口那场茶最后落在了协议书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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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12 06:48:17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十里洋场奉贤区的秋天,天一黑,风就从江边一层层压过来。菜市场入口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,亮一下,暗一下,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。卖葱的阿芬把围裙往腰上重新系紧,抬头看见小周拎着两杯热豆浆从弄堂里出来,便冲旁边的人努了努嘴。
“就是他,天天跟林薇混在一块的那个。年轻人做点小生意,账目倒是弄得像银行一样神秘。”
旁边修鞋的老周笑了一声:“人家是合伙,不是夫妻,钱的事情哪能随便讲。上个月还说要在市场门口弄个摊位,现在连押金都没影子了。”
市场里面传来剁排骨的声音,砧板一下接一下,仿佛谁在暗地里替他们把话说重。林薇从便利店出来,手里捏着一张卷边的收据,正好听见最后一句。她没有立即争辩,只把收据折好,塞进棕色文件袋里,问阿芬:“你们看见顾鸣了吗?”
阿芬把目光移开,装作挑萝卜:“我又不是他娘,哪能晓得他到哪里去了。倒是你,昨天晚上还在门口说得好好的,今天怎么又改口?”
林薇的嘴角动了一下。“我什么时候改口了?”
“你自己说,摊位费已经交掉,等设备进场就能开。现在设备没有,钱也没有,顾鸣手机还关机。大家随口问两句,总不能都算触霉头吧。”。
小周把豆浆放在市场门槛上,语气比平时硬:“阿芬姐,没人说不能问,可你们不要听两句就往外传。顾鸣家里最近有事情,林薇也不是故意拖着。”
“哟,讲得倒像律师。”阿芬斜他一眼,“他帮你发过几次货,你就替他挡。小心哪天人家做了白眼狼,把你也一块吞了。”。
这句话落下,林薇才真正抬起头。她看向阿芬,眼里没有火,反而显出一种疲惫的冷静:“钱不是顾鸣拿走的,至少目前没有证据。你们要说,就把话说完整,不要只说一半,让人家以为他卷钱跑了。”。
老周听出她话里的意思,把修鞋锥放到桌上:“那你倒是讲清楚,钱去哪了?”
菜市场入口人来人往,买菜的人拎着塑料袋从他们中间穿过去,谁也不愿意停,却都把耳朵留在这里。林薇看了看四周,声音压低:“昨天晚上我们在城市规划城市规划老弄堂530号碰头,原本只是品茶闲聊,后来把账对了一遍。场地费用交给房东了,设备押金还在顾鸣手里,平台上个月的结算也没到账。”。
“你们那不叫合作,”阿芬冷笑,“叫一边哄人,一边拖钱。咖啡馆里谈出来的好听话,落到菜市场门口还不是一地鸡毛。”
林薇没有接这句。她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张打印的银行流水,递给小周。纸上有一笔三千八百元的转账,收款方是市场东侧那间临时仓库,日期正是顾鸣说要交设备押金的那天。小周看完,眉头慢慢皱起来。
“这不是押金,这是租金。”他说。
“所以我才问他。”林薇把纸抽回来,“他说仓库老板临时涨价,先付了才能留位置。可房东今天告诉我,那间仓库根本没租给他。”。
阿芬的手停在一把青菜上,叶片上的水珠顺着指缝滴到塑料布。老周咳了一声,像是想把刚才那些话收回去,却又碍于面子没有开口。
这时林薇的手机震了一下。屏幕上跳出一张模糊照片,是顾鸣发来的:一只放在木桌上的银色纽扣,旁边压着半张手写欠条,字迹被水浸过,只看得清“下周还”和一个“鸣”字。
消息只有一句:别在市场门口等我,先照顾好你妈。
林薇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忽然问小周:“你知道他母亲住院了吗?”
小周没有回答,脸色变得很难看。阿芬也把视线转向别处,嘴里低声嘟囔:“这种时候还发照片,像个演员一样,谁晓得是真有事还是装可怜。”
“你再讲一遍。”林薇抬起头。
阿芬被她看得一怔,随即把围裙上的水往旁边一甩:“我讲错了吗?钱没交代,人没出现,留一张破照片就想让大家闭嘴?上海人做事情,哪有这样做的。”
入口外的车流从高架下轰过去,天桥上的人影被霓虹切成一段一段。林薇把流水、收据和那张照片重新放回文件袋,手指在袋口停了停,像是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没有散掉。
“明天上午十点,谁觉得我账目不清楚,就到仓库来。”她看着阿芬,也看着老周,“场地、设备、平台结算,一笔一笔对。顾鸣如果不来,我自己把该承担的先承担掉。”。
“你拿什么承担?”阿芬脱口而出,“你妈的药钱不是还欠着吗?”
市场门口突然静了一下。卖鱼的水管还在哗哗响,远处面馆老板把一碗汤面端到桌上,热气升起来,很快被秋风吹散。
林薇没有发火,只把文件袋抱紧了些:“这跟你们没关系。”
她说完转身往弄堂里走。小周跟了两步,手机又在口袋里震起来。他掏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上是一条银行提醒:三千八百元已于昨晚退回,付款人姓名不是顾鸣,而是林薇自己。那一刻,他才明白,刚才所有人以为已经花掉的钱,其实一直没有离开他们中间,只是有人为了遮住另一件更难开口的事,先把自己的名字推到了前面。
林薇走进弄堂不到十步,身后便传来阿芬的声音:“小周,你把那条提醒给大家看清爽,勿要只看半截就开始猜。”
小周站在市场入口的路灯下,手指还停在屏幕上。秋风从天桥底下穿过去,带着江边的潮气,吹得塑料棚布一阵阵响。卖菜的人陆续收摊,几只泡沫箱堆在路边,里面剩下的青菜叶子沾着泥水,霓虹倒影碎在水洼里,和车流的红灯混在一处。
“不是付款,是退款。”他把手机递过去,“昨晚场地那笔三千八,平台原路退回,付款人是林薇。说明当初交押金的时候,钱不是从项目账户出去的。”。
阿芬接过去,看了两遍,脸色慢慢沉下来:“林薇,你自己垫的?”
弄堂口的老墙上还贴着上个月的路演海报,边角已经卷起来,纸上那行“共同经营,共同成长”被风吹得啪啪响。这个计划原本落在城市规划城市规划老弄堂530号,后来因为消防手续没办下来,场地一直空着,设备也没敢搬进去。大家以为三千八已经付掉,只差把剩下的账目对清,没想到那笔钱根本没从公账里走。
阿芬追进弄堂几步,把林薇喊住:“你拿自己的钱垫场地,为什么不说?”
林薇回过身,手里的棕色文件袋压在胸前:“说了又怎么样?那天顾鸣说平台结算马上下来,周六必须给场地方答复。我不垫,计划当晚就没了。”
“计划没了就没了,至少账是干净的。”阿芬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却红了,“你现在把自己填进去,谁晓得下一笔是不是也要我们来替你兜?”
“我没有让你们替。”
“你是没开口,可你把所有人都推到一条船上,船底漏水了还说跟我们没关系。”阿芬把手机塞回小周手里,“这算啥?体面?还是你怕顾鸣难堪?”
林薇没有马上回答。她的外套袖口缺了一颗纽扣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。小周忽然想起前几天在设备箱旁看见过一颗银色纽扣,原以为是机器包装上的零件,便从口袋里摸出来,放在她掌心。
“这个是不是你的?”
林薇低头看了一眼,指腹在纽扣边缘蹭过,像是想起了什么:“不是我的,是顾鸣的。”
这时,顾鸣从天桥方向走来。他穿着那件深蓝色夹克,肩上沾着一点灰,手里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。袋子里露出药盒的一角。他在几个人面前停下,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开玩笑,只问:“账目看到哪一步了?”。
阿芬冷笑了一声:“你还晓得有账目?白眼狼都比你有交代。”
顾鸣脸色变了变,却没有顶回去。他把药盒从袋子里拿出来,放在墙边的矮石墩上:“我妈昨天住院,急诊押金一万二。我从公账上拿了八千,原本想等平台结算下来补回去。三千八是林薇后来垫的场地押金,我不知道她把钱付了。”。
小周翻开文件袋,里面夹着一张手写欠条,字迹歪歪扭扭,日期写的是三天前。借款人那一栏只有顾鸣的签名,金额写着八千,下面还注明“平台结算后归还”。可是项目的银行流水里,八千已经分成四笔转出,收款人有两个,除了医院,还有一家咖啡馆。
阿芬一把拿过流水:“咖啡馆是什么?”
“我去谈场地,跟人家见面总要找地方坐。”顾鸣说。
“谈场地要花八千?”阿芬翻到下一页,“一千六百、两千四、两千,还有一千五,四笔全是你刷的。你当我们都是演员啊?”
“其中两笔是设备押金,老板不肯开票,现金转账才收。”
“那你把收据拿出来。”
顾鸣沉默下来。夜风把他的夹克领口吹开,里面是一件起球的灰毛衣。他看了一眼林薇,林薇却把脸转向墙上的海报,像是不愿意再替他挡这一眼。
小周将那张银色纽扣放回文件袋,顺手把银行流水摊平:“还有一个问题。公账上原来应该有两万六,扣掉顾鸣说的八千,剩下的一万八,跟林薇记的数对不上。林薇这里多了一笔六千二,备注是‘母亲药钱’。”。
阿芬猛地抬头:“林薇,你也拿了?”
“拿了,”林薇说,“是我妈的药钱。上个月工资没发,我先借的,准备月底补回去。”。
“那你刚才凭什么说跟我们没关系?”
“因为我会还。”
“顾鸣也说会还。”阿芬盯着他们两个,“你们一人拿八千,一人拿六千二,再加上垫的三千八,项目还剩什么?剩一堆海报和一群站在门口等解释的人?”
弄堂里有人家开始烧晚饭,油锅热起来,蒜末和酱油的香味从半开的窗子里飘出来。一个小男孩背着书包从他们中间挤过去,回头看了几眼,又被奶奶拽走。市场的喧闹退到街口,面馆里最后几张桌子还亮着灯,老板把冷掉的饭团收进塑料盒,准备关门。
顾鸣蹲下来,打开药盒外的袋子:“医院的单据在这里,八千里面有五千七是押金,剩下的是检查费。咖啡馆那笔一千六百,不是我一个人的,我请了平台的人和场地方吃饭,林薇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金额。”林薇终于开口,“你只说吃顿便饭。”
“那你呢?”顾鸣站起来,“你垫钱、借钱,什么都不讲,等到今天一起翻出来,是不是就显得只有我在乱来?”
“至少我没有把公账拆成四笔。”
“因为你有自己的钱可以补窟窿。”顾鸣的语气变硬,“我妈躺在医院里,我连住院单都不敢拿给你看。你们谁问过我为什么急着拿钱?”
林薇看着他,过了片刻才说:“我问过。你说没事。”
这一句让顾鸣没再说下去。阿芬站在两个人中间,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手机壳。她原先一直把林薇看作最稳妥的那一个,把顾鸣看作虽然粗心、但不会动歪念头的那一个。现在两边都承认拿过钱,区别只剩下谁更早承认、谁手里的单据更齐全,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该站在哪一边。
小周的手机又震了起来,是平台发来的通知:路演申请暂缓,需在明天下午五点前补交完整流水、场地合同和费用说明,否则自动取消本月排期。
他把通知念完,没人说话。墙上那张海报被风掀起一角,露出后面一张褪色的房屋出租广告,电话号码只剩下六位。
“先不争谁更委屈。”小周把文件一张张重新夹好,“明天中午之前,顾鸣把医院单据、场地收据和那四笔转账的说明补齐。林薇把六千二的借款写清楚,什么时候还、从哪笔收入里扣。阿芬,你负责跟平台沟通,我把流水整理出来。”。
阿芬看着他:“那你呢?你站谁?”
“我站账目。”小周说,“站得住的留下,站不住的,哪怕是朋友也要先退出。”
顾鸣拎起药袋,低头在墙边找了半天,把那颗掉落的银色纽扣捡起来。他没有再看林薇,只说:“明天我会把东西带来。”
林薇把文件袋抱得更紧:“好。”
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弄堂,谁也没有等谁。阿芬站在原地,忽然对小周说:“这条路演还办得成吗?”
小周望着天桥上不断移动的人影,车灯一束束掠过玻璃幕墙,像城市里无数来不及停下来的念头。他把手机放回口袋,屏幕上那张退款截图还亮着,冷白的光照在手背上。
“先把明天过完再说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一早,菜场入口的风比弄堂里硬些。新搭的遮阳棚还没完全固定,铁架子被风吹得轻轻响,旁边蓝底白字的导视牌上写着“城市规划老弄堂530号”。昨天他们原本在这里品茶闲聊,顺便给路演拉人,谁知道茶没喝完,账先翻了出来。
顾鸣来得最晚,药袋换成了棕色文件袋,边角压得很平。他把里面的东西一张张摊在折叠桌上:平台结算截图、银行流水、两张场地收据,还有一张日期写在上个月的手写欠条。小周拿着手机逐笔对,阿芬站在一旁,手里捏着一串菜场买来的钥匙扣,没说话。
“六千二,是你转走的。”小周抬头,“备注写设备押金,可收款人是仁济旁边那家药房。”
顾鸣嗯了一声:“我妈那晚住院,卡里不够。我本来想等平台回款补上,后来订单退得厉害,就没补得进去。”
林薇坐在遮阳棚下,脸色被晨光照得有点发白。她盯着那张欠条,半天才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说?”
“说了,你们还会让我管账吗?”
“你不说,事情就不是借钱,是瞒钱。”阿芬终于开口,声音并不高,“大家房租、押金、工资都压在里面,你拿走的时候有没有想过?”
顾鸣没回嘴,只把银色纽扣放到桌角。那是昨晚从墙边捡回来的,擦过以后仍有一点灰。
林薇从包里掏出自己的文件袋,又拿出一张转账记录:“场地方退了我一千八,我没交出来。我想着先把设计费垫回去,后面再说。”
阿芬看着她,笑了一下,笑得很冷:“好么,原来一个借药钱,一个扣设计费。我们几个忙到半夜,倒像临时请来的演员。”
“你嘴巴放干净点。”林薇抬起头。
“我哪里不干净?你们一个个都讲难处,轮到别人就让人理解。小周替你们跑平台、我去找摊主赔笑脸,倒成白眼狼了?”
菜场里有人拖着小车经过,车轮轧过水泥地,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。卖豆制品的老板探头看了一眼,又低头去切豆腐,仿佛这种争执在清晨并不稀奇。顾鸣把文件往林薇那边推了推:“我这笔分六个月还,写进协议。平台那边如果补款,先补公账。”。
“你说得倒轻巧。”林薇说,“店铺下个月房租怎么办?”
“先不开了,”顾鸣顿了顿,“路演也停。剩下那批茶叶能退的退,不能退的折价给附近摊主。别再撑着摆样子了,去咖啡馆借桌子谈合作,也改变不了账上没钱。”。
小周没有接话,只在备忘录里敲下几行字。他把平台流水、退款清单和两个人的转账记录分别拍照,发进刚建的群里。群名还是原来的“秋日路演筹备”,他想改,又觉得没必要,便只在后面加了一个句号。
“下午去服务站,”他说,“把事情写清楚。不是谁认个错就算了,钱怎么还、货怎么处理、欠的工资谁先补,总要留个凭据。”。
阿芬转身去买了四个热饭团,回来时其中一个已经凉了。她递给顾鸣,没有看他:“吃吧,空腹吃药更触霉头。别误会,不是原谅你,是你倒下了,账还得我们替你算。”。
顾鸣接过去,低声说了句谢谢。林薇把头偏向一边,隔着人流看见菜场新装的玻璃门,里面的灯一盏盏亮起来。原先说好要做成的小店,招牌样稿还在她电脑里,颜色挑了好几个晚上,如今想来,竟像一件没来得及穿出去的衣服。
下午,店铺附近的社区服务站开着暖气,墙上贴着垃圾分类、就业登记和老年助餐的通知。窗口后的工作人员姓徐,四十来岁,戴一副细框眼镜,听完几个人断断续续的说明,没有露出什么表情,只从抽屉里抽出一份调解记录表。
“你们不是夫妻,也没有正式合伙协议,先按现有证据写。”她把笔推过去,“顾先生确认借款六千二,林小姐确认暂扣退款一千八,货物和设备清点后再折抵。工资欠多少,单独列。写明白一点,省得过两天又说记错了。”。
小周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设备押金那笔,其实还有八百是我先垫的。”
徐阿姨看了他一眼:“那也写上。朋友一起做事,最怕一句‘算了’,算到后来谁都不服气。”
林薇握着笔,写名字时停了停。顾鸣已经在还款计划后面按了手印,红色印泥蹭到指侧,他拿纸巾擦了两下,没擦干净。阿芬把工资表重新核了一遍,发现少算了一个临时帮工的半天钱,又让小周补进去。
事情办完,天已经暗下来。服务站门口的感应灯亮着,照见几辆电瓶车歪歪斜斜停在路边。阿芬要去接孩子,小周还得赶回单位,顾鸣说去医院送药。林薇站在台阶上,把那份复印件折好,放回文件袋。
没人提晚饭,也没人问明天怎么办。远处菜场收摊的卷帘门陆续落下,里面还亮着几盏灯,有人清洗地面,有人把没卖完的青菜装进筐里。风从路口穿过去,带着一点潮湿的菜叶味。林薇等他们都走开了,才往相反的方向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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