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红路菜场口聊起贷款利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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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盖卡得紧，周明远用指甲沿杯口挑了一圈，才把盖子揭开。茶叶是社区服务站常备的袋泡茶，水加得太满，他没端起来，只低头吹了吹。调解室门关着，墙上的空调发出轻响。林秋萍坐在对面，把手机调成静音，问他：“你妈最近还好吧？”
“老样子。血压有点高，药吃着。”周明远拿起杯子抿了一口，“你不是说有事吗？我下午还得回公司。”
“急什么，茶都没喝。”林秋萍也端杯子，杯沿碰到牙齿，轻轻响了一下，“我上午去买菜，网红路口那家中介还在。门口堆了几箱矿泉水，那个小伙子认得我，非叫我进去坐。我本来不想进去的，菜还拎着，鱼也要死了。”
周明远把纸杯放回桌上：“你去中介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干什么。”林秋萍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，压平后推过去。纸角沾着一点水，蓝色印章还清楚：购房定金收据，人民币伍万元整。付款方式写的是转账，购房人一栏只有“周明远”三个字，下面是日期和门牌号。“人家复印给我的。说原件你拿走了。”
他没碰那张纸，先看了一眼门，又把杯盖扣回去。“这个房子，不一定买。就先占个号，现在房源紧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嗯，我不知道。”林秋萍点点头，“所以问问。五万块，从哪张卡转的？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
“你自己的？”她把收据往前推了半寸，“我们结婚十七年，你什么时候有自己的五万，我也想知道。再说购房人怎么就你一个？中介说，首付方案都做过了。”
周明远这才拿起收据，翻到背面看了看，像是在找另一行字。“他们为了做生意，什么都说。名字先写我，后面可以加。你别听风就是雨。”
“那你加吧。”林秋萍说，“现在就打电话，让他改。”
空调出风口摆到最右边，又慢慢转回来。周明远把收据沿原来的折痕叠好，没有还她，手指在印章上压了一下。“这种事电话里怎么改，要重新走流程。你先别闹，等我弄清楚。”
林秋萍看着他把纸塞进衬衫口袋，伸手拿过茶壶，给两只纸杯都添了些热水。“行，不打。你喝茶，凉了不好喝。”
门被敲了两下。林秋萍还没应，外面的人已经把门推开一条缝。是照顾周母的阿姨，手里拎着布袋，额头上有一层汗。
“秋萍你在啊。那正好。”她没进来，只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来，“弄堂口那个信箱里拿的，塞得很里面，我以为医院账单。上面写明远收。”
周明远站起来：“给我就行。”
林秋萍先接了过去。信封已经被潮气洇软，右下角印着一家融资服务公司的名字。她撕开封口，抽出两张纸，第一行是逾期催收通知，下面列着借款本金、服务费、逾期息，合计五万八千七百多。担保物一栏，写的是他们现在住的那套房，地址一字没错。
阿姨看看周明远，又看看她。“那个，我不知道是什么。我没拆啊，信箱口坏了，边上裂开的。”
“没事，阿姨你先回去。”林秋萍把门关上，重新坐下，把纸摊在两只茶杯中间，“你自己的钱？”
周明远没坐。他伸手去拿，林秋萍用茶壶压住了纸角。
“这是周转，短期的。过桥，你不懂。”
“我是不懂。”她指着借款日期，“上个月十二号借的，十五号交定金。你妈给的钱呢？”
“她那笔钱还没到期，理财提前拿出来要损失。我先垫一下，后面换掉。”
“你刚才说是你爸妈给的。”
“本来就是他们给。只是没直接打过来，有什么区别？”
林秋萍抬眼看他：“区别是这房子有我一半。你拿去做担保，我没签过字。”
“还没正式抵押，就是意向担保，材料先报。你别看到几个字就——”
“下面有合同编号。”她翻到第二页，“还有你的签字。共同产权人知情确认，后面也是我的名字。”
周明远把椅子拉开，椅脚在地砖上刮了一声。“那个中介说可以后补，我当时急着锁房源。”
“我的名字谁签的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拿起纸杯喝了一口，水已经温了。他又放下：“现在说这些没用。月底先把逾期补上，不然费用一直滚。你卡上那十二万先转给我，等我妈理财出来就还。”
林秋萍看了他几秒，把茶壶从纸上挪开。“你先把合同原件拿来。还有新房那边，今天把定金退掉。”
“退不了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写清楚，为什么退不了。”
周明远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正好跳出一通来电。他看了一眼，按掉。几秒后又响起来，还是同一个号码。林秋萍把催收单推到他面前。
“接吧，开免提。”
周明远把手机扣在桌上，铃声隔着木板发闷，响到自动挂断。
“开免提干什么，人家催款就那几句话。”
“那你接。”
“林秋萍，你现在非要弄得这么难看？”
她没接这句，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两张盖过章的回执，压在催收单上。纸角碰到杯底，沾了一小圈茶水。
“下午刚收的。共同账户，还有现在住的房子里你那一半，我都申请了财产保全。法院已经受理。”
周明远盯着红章，伸手拿起来，先看案号，又翻到背面。手机再次响了。他按掉后问：“你起诉我了？”
“材料交了。”
“你知道保全是什么意思吗？账户一冻，我公司那边怎么周转？”
“那是共同账户，不是你公司的。”
“钱放在里面就是要用的。你这样一搞，月底贷款更还不上，征信坏了你也跑不掉。”
林秋萍把杯里的茶倒进桌边的小水盂，重新添了一遍。“所以我让你把原件拿来。借款去向、首付款收据、中介给你的承诺，都带过来。十二万不会转给你。”
周明远把回执拍回桌上，茶壶盖震了一下。“你早就算好了是吧？今天叫我过来喝茶，就是等着给我看这个。”
“不是。我本来想听你自己讲。”
“我讲了你信吗？”
“你说我的签字可以后补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，转头看向紧闭的房门。门外有人拖椅子，声音过去以后，房间里只剩烧水壶保温时轻微的嗡声。
“行。”他把手机塞进口袋，“那套房我不要了，损失你也得承担一半。夫妻共同决定，不能现在全算我头上。”
“谁跟你共同决定了？”
“看房你去过，户型你也说可以。”
“去看过不等于同意拿旧房抵押。”
周明远站起来，拿上外套，又把那两张回执抽走。林秋萍按住纸的另一边。
“这是我的复印件。”
两个人各捏着一角，停了几秒。周明远松开手：“原件呢？”
“律师那里。”
“你还请了律师。”
“嗯。”
水壶跳到沸腾，自动断电。林秋萍把剩下的茶叶装回铁罐，扣紧盖子。周明远没有走，又坐下来，解锁手机，在通讯录里往下翻。
“中介我现在打。你要听，就别插嘴。”
电话拨出去，响了六七声，没人接。周明远开了免提，把手机平放在桌上。机械女声报完提示，他伸手按断。
“没接。”他说。
林秋萍没应，把按皱的回执抚平，横着放到桌面中央。纸角沾到一点茶水，颜色慢慢深下去。她抽了张纸巾，垫在下面。
周明远又打了一遍。铃声从扬声器里出来，音量不大，听着还是刺耳。门外有人说社区食堂的饭卡不能退，另一个人说不是退，是换名字。话声贴着门过去，中介仍没接。
“你别回头说我没当你面联系。”周明远关掉免提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现在是什么都没说，律师倒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林秋萍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下。茶已经凉透，杯口浮着一小片没沉下去的叶子。她没喝，又放回去。
周明远低头打字，拇指敲得很快。发送后，屏幕上方跳出“对方正在输入”，停了几秒，又没了。
“他晚点回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他把靠桌的椅子往后拖，椅脚刮过地砖，退到墙边才停。林秋萍也站起来，将另一把椅子挪开。桌子四周空出来，那两张回执留在正中，旁边是纸巾、一次性杯子和没收好的充电线。
门还是关着。周明远穿上外套，拉链拉到一半，手停在胸口，又松开。他靠着墙看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。
林秋萍拎起水壶，往自己杯里添了一点热水。壶底只剩薄薄一层，倒出来时断了两次。她把壶放回底座，没有重新烧。
“复印件你拿一张。”她说。
“先放那儿。”
“你不是要看吗？”
“我现在不看。”
林秋萍坐到墙边的椅子上，包放在膝头，拉链没有合。周明远在对面，隔着一张桌子和两块空地。手机忽然震了一下，他拿起来看，没出声，只把通知划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