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街菜场口的几句闲话传遍了整条老弄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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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把一次性纸杯往桌子中间挪了挪，杯口浮着两片没泡开的茶叶。调解室的门关着，磨砂玻璃上贴了一张“有事好商量”，右下角翘起一块。对面的周明没有碰茶，只用食指敲了敲杯沿：“你叫我过来，总不是喝这个吧？这茶也太淡了。”
“服务站就这个，我自己也没带。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只透明文件袋，没有马上打开，“上回你说账都能对，采购是采购，报销是报销。那今天就对一下，省得回头又说我没问清楚。”
她抽出一张银行付款回单，压在桌面上推过去。日期是五月十七日，付款账户写着公司的全称，金额三万元，用途栏是“市场采购费”。收款人叫周建华。回单旁边还订着审批单，签字处只有周明两个字，笔画挤在格子外面。她用指甲点了点收款人：“这个周建华，是你堂哥吧？”
周明低头看了几秒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，茶叶沾到嘴唇，他伸手抹掉。“亲戚归亲戚，他也做生意。那批东西急，市场那边开不了票，就让他先垫一下。很正常的操作，你以前不也知道？”他说完把回单转了半圈，又推回来，“三万块，又不是三十万。你现在单独挑这个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没说什么意思。”她把审批单翻到背面，露出一张盖章的采购明细，“塑料周转箱一百二十只，封口机两台，还有六百卷标签纸。仓库签收是空的，发票号码查不到，周建华的经营范围是家政服务。你跟我说市场采购，我就想问，东西放哪儿了。”
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，秒针每过十二的位置都会卡一下。周明捏着纸杯，杯壁凹进去一块。“仓库那边你又不是天天去。签收漏了，补一个不就行了？至于经营范围，这种小公司什么都做，不能光看执照。”他抬眼看她，“你今天带这些来，是想把账拿走，还是想让我认什么？”
她把茶杯拿回自己面前，吹开杯口的茶叶：“先把三万元说清楚。别的，等这个说清楚再谈。”
周明没接话，纸杯还捏在手里。她从文件袋夹层抽出另一张纸，压在采购明细上。
“这是银行回单。当天十点十七分，钱从公司账户出去，收款人周建华。下午两点零六分，三万整又转到了你的个人账户，附言写的是还款。你说他替员工垫付，那他为什么把钱转给你？”
空调出风口积了灰，风一吹，塑料百叶轻轻抖。周明低头看了一会儿，先去摸裤袋里的烟，摸到烟盒又停住。墙上贴着禁烟标识，他把手拿了出来。
“这个是另外一笔。”他说，“我跟他本来就有往来。”
“金额一样，日期也是同一天。”
“金额一样能说明什么？三万块很稀奇吗？”
“那你把另外一笔的借款记录给我。转账、聊天，随便哪样都行。”
周明把回单往旁边拨了拨，纸角碰到茶杯，洇出一小块褐色的水印。“你现在是在审我？”
“不是。账做到我这里，我得有东西往下接。你说是借款，就按借款补材料；你说是货款，就把货和签收找出来。总要有一个说法。”
“材料材料，”他靠回椅背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你们做财务的就是这样，什么都要留一张纸。那时候服务站催着开张，仓库没货，采购又请假，我先拿这笔钱周转一下，过两天再把东西补齐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她看着他：“刚才你说，是周建华替员工垫的。”
“我说错了不行吗？事情多，我记混了。”
“那你周转去做什么了？”
门外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，轮子碾过地砖缝，响了两下。周明端起已经凉掉的茶，喝到茶叶，偏头吐回杯里。
“家里的事。”他说，“临时用一下。本来月底就能补回来，后来项目款没到。你别把这个搞得好像多严重。”
“什么时候能补？”
“下周。”
“哪一天？”
周明抬眼看她，嘴唇动了动：“周五之前。”
她拿出笔，在回单空白处写下日期，又把纸推到他面前：“你签一下。款项用途改成个人暂借，周五归还。采购单作废，发票不入账。”
“用不着签吧，我都说了会补。”
“那就更没什么不能签的。”
他盯着那行字，指节在桌面上敲了几下。挂钟的秒针又卡在十二的位置，顿了一瞬才继续走。周明接过笔，没立刻落下去：“这份东西，你先别给主任看。”
“款到了，我就按流程撤回。”
“我是说，今天别给。”
她把印泥盒推开一点，给他腾出位置：“你先签。”
周明把笔尖压在纸上，墨水洇出一个黑点，停了几秒，才签下名字。
她收回回单，没有马上装进文件夹，而是从最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袋。封口已经拆过，里面先滑出一张折了三折的纸。
“这个你还认不认？”
周明看了一眼，手还搭在杯沿上：“哪里来的？”
“你签的欠条，当然有地方来。”
纸上写着借款十八万，分三次从项目周转金中暂支，右下角是周明的签名和手印。日期比那张采购单早两个月。她把纸摊平，又拿出一叠打印件，按月份排开。
“这是备份。银行回单、工资表、采购明细，还有你让我删掉的那三笔调整记录。四月份工人的工资差七万六，五月份差九万二，正好就是你先后转出去的数。后面这两万四，挂在设备维修上，设备公司没收到。”
周明的脸沉下来：“你备份这些干什么？”
“财务留底。”
“留底留到自己家里去了？”
“不是家里。站里电脑有一份，移动盘一份。你不用问放哪儿。”
他把欠条拿起来，翻到背面，又放下：“当时什么情况你不知道？工资不是没发，是晚几天。项目回款一到就补齐了。”
“补的是四月份。五月份到现在还缺三个人的。老赵一万八，小吴两万一，另外两个临时工合计五万三。你拿后面的款填前面的，再把采购款抽出来填家里，这不是一张单子的事。”
“你讲话注意一点，什么叫抽出来？我是借。”
“那就按借款还。”
周明靠回椅背，手掌在裤腿上擦了两下：“你到底想怎么样？”
“今天这笔先签，欠条上的十八万给个还款计划，拖欠的工资这周发清。不是从下一笔项目款里挪，是你自己补。”
“我一下子哪里拿得出来？”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门外有人推着拖把经过，胶轮在走廊上吱了一声。周明低头看着那几页账，忽然伸手去拿。她按住纸角，没用力，只把另一份复印件从文件夹里抽出来。
“这是给你的。原件不在这里。”
“你防我防成这样？”
“不是防你。账要对得上。”
周明没再碰那只纸袋。他拧开笔帽，在回单下面补了一行，写到“分期”两个字时停住：“十八万，三个月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“两个月，不能再少。”
她看了眼日期：“每月九万，第一次周五。写清楚。”
周明把数字填上，签名后将笔往桌上一丢。笔滚到茶杯边，被杯底挡住。她逐页收好，最后把复印件留在他面前，起身去关那台一直嗡嗡响的旧电脑。
显示器黑下去，主机的风扇又转了几秒，停了。屋里剩下墙上挂钟的走针声，还有饮水机偶尔压缩一下的闷响。
服务站的工作人员一直坐在靠墙那张椅子上，膝盖并着，手里捏着一只没盖帽的中性笔。她看看周明，又看看桌对面的人，最后把笔帽扣上，放回记录本旁边。
“这个回单，我要留一份的。”她说。
“留。”周明把面前的复印件往中间推了推，“你们都留，反正我签了。”
纸只推到桌子中央，离工作人员还有半臂远。她没有马上拿，先把刚才的记录翻到最后一页，核了一遍日期。
女人从主机开关旁收回手，回到桌边。她的椅子被带得往后退了一截，椅脚擦过地砖，声音有点尖。她没坐，只把文件夹合上，抱在手里。
两只茶杯还摆在原来的位置。周明那杯少了小半，杯口沾着一圈淡褐色茶渍；另一杯几乎没动，浮在水面的两片叶子已经沉到底。工作人员伸手碰了下杯壁，又把手缩回来。
“要不要再加点热水？”
“不要。”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。
工作人员嗯了一声，低头把回单抽过去，夹进透明文件袋。塑料边蹭着纸，窸窸窣窣响了一阵。桌面两端空出来，中间留着那只没人动过的牛皮纸袋，封口折了两道，边角被茶水洇湿一点。
周明靠回椅背，腿往旁边让了让：“工资那个名单，你再给我一份。上次那个有两个已经不做了。”
“做不做跟欠不欠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就是要核一下，别到时候又说少一个、多一个。”
“名单你有。”
“我手机里那个不全。”
女人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工作人员把记录本转过来，指着空白处：“要补充就在这里写，谁不做了也写上。只记情况，不改金额。”
周明把椅子往前拖，手伸到一半，停在那支滚到茶杯边的笔旁。他拿起来，在指间转了两下，没落纸。
门外有人敲了敲，问里面还要多久。工作人员抬头应了一句：“等一下。”门没开，磨砂玻璃上晃过一道人影，很快又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