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里核对解除协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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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鸣把电热水壶的插头重新按紧，指示灯亮了一下。窗外的雨水敲着防盗棚，墙角返潮，乳胶漆鼓起两块。租屋只有一张折叠桌，挨着单人床，桌上摊着一张借条和半页打印纸。老周没碰那些纸，先把玻璃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：“茶叶放多了，晚上还睡不睡？”
“你以前不嫌浓。”陈鸣提起水壶，沿杯口冲下去。茶叶翻上来，贴住杯壁。借条被水汽熏得微微卷边，落款日期是前年九月十七日，借款金额三十八万元，约定十二个月内归还，逾期按年利率百分之八计算。借款人一栏签着周海明，右下角还有指印，红色已经发暗。
老周吹了吹茶，没喝：“这东西你一直留着？”
“单据么，总归留着。”陈鸣坐下，把半页打印纸推过去。上面是当时拟的创业承诺：门店开业后三个月开始分红，若项目终止，周海明以个人收入优先偿还借款。末尾两个人都签了字，陈鸣的名字写得规整，周海明那一笔拖得很长。
“这个不算合同吧。”老周抬起眼，“当时就是讲个态度。你也知道，店没开出来，房租、设备，全砸里面了。”
陈鸣端起杯子，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印。“我没说算什么。今天叫你来，就是喝茶，顺便把账对一下。去年九月到现在，利息先不提，本金你准备怎么弄？”
老周从烟盒里抽出一根，捏在手里，没有点。屋里不准抽烟，床头贴着房东留下的打印纸。他把借条拿起来，对着灯看了看，又放回原处：“你给我一点时间。三十八万不是三万八，我现在每个月还要付仓库的钱。下个月，最迟下下个月，我先转五万。”
“哪个下个月？”
老周笑了一下：“你这人，非要卡这么死。十月底，行吧。十月底五万，后面我再排。”
电热水壶跳了闸。陈鸣没接话，拿圆珠笔在打印纸空白处写下“十月三十一日前归还五万元”，把笔递过去。老周盯着那行字，茶杯里的叶子慢慢沉到底。他摸了摸口袋，又把烟塞回烟盒，接过笔：“还要签啊？”
“你自己说的。签不签随你。”
老周在日期下面写了名字，最后一笔划到纸边。陈鸣等墨水干了，把借条和承诺书叠齐，装进透明文件袋。雨还在打防盗棚，桌上的两杯茶都没有再添水。
陈鸣拉上文件袋的拉链，却没收进包里。他从夹层又抽出一张银行回单，沿折痕摊平，推到老周面前。
“还有这个，你看一下。”
老周低头扫了一眼，手没碰纸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我借你钱那天，你下午四点零七分转出去的。三十八万，一分没少。”
回单上盖着银行的业务章，付款账户是老周本人，收款人一栏写着“顾晓芸”，用途备注是购房款。老周看了几秒，把茶杯往旁边挪了挪：“你去拉我流水了？”
“这是你上次混在仓库合同里给我的。可能自己忘了。”
“顾晓芸是供应商，她个人收款，很多小公司都这样。”
“购房款也是货款？”
老周抬起头，嘴角动了动：“备注随便写的，银行那边当时问，我就——反正钱最后还是用在生意上。你不懂这里面的账。”
陈鸣把回单转了半圈，让日期朝着他：“你那天跟我说，工人工资发不出，货压在码头。第二天你又说钱已经补进公司账户。现在这里写得很清楚，转给私人了。”
“我没说是公司账户吧？我说事情解决了。”
“你说了。晚上九点多，微信语音，我还留着。”
老周靠回椅背，拿起凉掉的茶喝了一口，茶叶贴到嘴边，他低头吐回杯里。“顾晓芸那套房，后来是拿来抵仓库租金的。这个事情绕，跟你讲你也不一定明白。”
“房子写谁名字？”
“她名字。”
“那跟公司有什么关系？”
老周没答，伸手去拿回单。陈鸣用两根手指压住纸角：“你先说清楚。”
“你今天是来要钱，还是来审我？”老周声音高了一点，随后看了眼门口，又压下来，“我都签了，十月底五万。你还想怎么样？”
陈鸣松开手。老周把回单拿过去，翻到背面看了看，又重新放回桌上，指腹在业务章上蹭了两下。
水壶里的水已经不烫了。陈鸣提起来，给两只杯子各添了一点。老周把自己的杯子推开：“别倒了，喝不下。”
陈鸣把水壶放下，从包的夹层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，搁在桌上，没有马上打开。
老周盯着纸袋：“又是什么？”
“方启明留下的。”
老周的手从回单上移开，停了两秒：“他找过你？”
“没找。他走之前在公证处办了委托，受托人是顾晓芸。公证处上周按预留地址寄过来的，地址填的是我办公室。”
陈鸣抽出两张盖章的复印件，推过去。老周没接，低头扫到委托事项那一栏，脸上没什么变化，只把茶杯往边上挪了挪。
“这个不说明什么。”他说，“委托卖房，很正常。”
“后面还有附件。”
纸袋里掉出一个透明小袋，里面是一张黑色存储卡。陈鸣拿起桌边的读卡器，插进笔记本。老周伸手按住电脑屏幕：“你别在这儿放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办公室隔音不好。”
“门关着。”
老周没松手：“陈鸣，你非要弄成这样？”
陈鸣看着他的手：“这里面有你声音，也有我的。你怕什么？”
老周慢慢把手收回去。录音开头杂音很重，有拖椅子的声音，随后是方启明的咳嗽。老周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，比现在更哑。
“账先别进报表，仓库那笔挂顾晓芸名下。陈鸣问，就说货款还没回来。”
过了几秒，录音里另一个人说：“他月底要对账，瞒不了多久。”
陈鸣按了暂停。
老周低着头，用指甲刮业务回单的边：“这句话没前没后。那时候是为了续租，不是要赖谁的钱。”
“后面你还说了，缺口一百三十七万，你和方启明一人认一半。”
“认是一回事，最后怎么算是另一回事。”
“所以五万不是还款，是封口？”
“你少给我扣这种话。”老周抬头，“当时你也同意缓报，你忘了？”
陈鸣把公证书翻到最后一页，点了点附件目录：“方启明在说明里写了，缓报是你们两个定的，我只知道四十万，不知道后面追加的九十七万。”
老周拿过那页，看得很慢。空调外机隔着墙响了一阵，桌上的存储卡指示灯还亮着。
“这份东西你还给谁看过？”
“顾晓芸。”
“她怎么说？”
“房子可以处理，先把她垫的租金扣掉，剩下的按确认债务分。”
老周把纸放回桌上：“那我十月底不给五万了。等房子处理完，一起算。”
陈鸣合上电脑：“可以。你把这句写进协议，原来的五万作废，六十八万五千确认，房款不足的部分，你继续承担。”
“六十八万五千？”老周笑了一下，“你算盘倒快。”
陈鸣把笔推过去：“录音里是你自己报的数。”
老周没有拿笔。他端起那杯已经兑淡的茶，喝到一半，茶叶堵在杯口，他停下来，用手指把茶叶拨了回去。
老周把杯子放下时没放稳，杯底磕在桌沿，淡褐色的水顺着塑料桌布流过去，浸到借条右下角。
陈鸣伸手去抽，老周也按住了纸。
“别动，破了算谁的？”
“你先松手。”
两个人都没松。纸吸了水，印泥边缘很快洇开一圈。陈鸣拿起旁边装茶叶的塑料袋垫在下面，又扯了两张纸巾，压着借条吸水。老周这才把手收回去，指腹上沾了一点红。
窗外的雨突然密起来，打在防盗棚上，屋里说话要比刚才费劲。陈鸣检查了签名和日期，把湿掉的那一角摊平，压到公证书下面。
“原件不能再碰了。”
老周站起来，椅脚在水泥地上拖出一声。他没往桌边走，侧身停在门口，手搭着门把。门没有关严，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，只剩厨房那边漏过来一点白光。
陈鸣看了他一眼，把电脑电源线拔下来，存储卡仍插在读卡器里。
“你堵门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堵。你把录音删掉一份。”
“哪一份？”
“别跟我绕，就刚才那份。”
“设备里的不会删。协议没签，东西也不会给你。”
老周低头看着门锁，手还压在把手上：“那你今晚拿不走原件。”
陈鸣没再收电脑。他退到窗边，后腰抵着老式暖气片。窗缝没封严，雨水被风送进来，落在窗台积灰上，聚成几个黑点。桌子横在两人中间，上面摊着借条、公证书、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，还有那杯冷掉的茶。
“门让开。”陈鸣说。
“先坐下，再讲清楚。”
“刚才已经讲清楚了。”
“你讲清楚，不等于我认。”
陈鸣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屏幕亮了一下。他没拨号，只看了眼电量，又扣在窗台上。
老周盯着那只手机：“你不用吓我。”
“我没动。”
雨声盖住了楼上的脚步。借条湿掉的边角从公证书下面翘起来，纸巾贴在桌布上，已经吸成了深黄色。两个人都没有过去整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