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古路菜场口围着一张确认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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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纸杯往前推了半寸，杯盖没扣紧，茶水沿着杯口洇出一圈。调解室的窗关着，百叶帘落到一半，墙上的挂钟慢了七分钟。陈立明没碰茶，只把那张收据压在手掌底下，露出便利店的红色抬头和右下角两行签字。
“喝呀，龙井，服务站小朱自己带的。”周岚说，“你以前不是蛮喜欢喝茶的嘛。”
“烫。”陈立明抬了下眼皮，“你先讲，叫我来到底什么事。”
周岚抽了张纸巾，慢慢擦桌上的水。收据是去年十一月开的，补光灯两套，一千二；无线麦克风四只，八百六；支架、背景布和二手手机一部，合计六千九百八十元。付款方式一栏写着赊账，经营人后面并排签着周岚和陈立明。下面另订了一张便利店的欠款确认单，债务人却只有周岚。
“字是你的吧？”她把收据转了个方向，“我不讲别的，就问这个。”
陈立明拿起来看了几秒，又放下。“签过。那天老板说留个名字，设备搬走方便。共同经营这四个字，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名字总是你写的。直播的时候你也在，货谁进的，价格谁谈的，你不要说都忘记了。”
“我没说忘记。”陈立明终于端起纸杯，吹了两下，没有喝，“设备是买来给店里用的，店后来不是你在管吗？账记你名下，老板找你，这也正常。”
周岚把欠款确认单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来，纸角已经卷了。“正常啊。那你签在这里做什么，练字啊？”她声音不高，手指按着两个签名，“当时说一人一半，现在本金加拖欠费七千六。老板昨天又来电话，说星期五之前不给，就去店门口等。”
门外有人拖动椅子，塑料脚在地砖上刮了两声。陈立明把杯盖重新扣紧，拇指沿着边缘压了一圈。“你先别急，我也没说不管。这样，收据我拍一下，回去核对。直播卖出去那些货，流水你也要给我看，不可能只拿一张纸就算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岚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，“你拍。流水也在里面，你慢慢翻。茶凉得快，别光吹。”
陈立明没碰手机，只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。周岚点开相册，先是几张直播后台截图，再往后翻，一张短信截屏停在屏幕上。
发信人没有存名字，号码是外地的。短信只有两行：陈哥，五月十二号那批货一万二已经打你卡上了，尾款三千等收齐再转。下面附着一张转账回单，收款人是陈立明，卡号露出后四位。
“这个也是店里的流水？”周岚问。
陈立明盯了几秒，拿起手机放大图片。“谁发给你的？”
“你先看日期。”
“我问你谁发的。”
“老赵。他昨天找不到你，就来找我。”周岚把银行流水调出来，五月十二日当天，一万二千元入账，三天后又有三千元，备注都写着货款。“你刚才说直播的货要看流水，可以，流水给你。你以前也说过，进货归你，店里收钱归我，你不碰账。那这两笔算什么？”
纸杯被陈立明捏得轻响了一下。他松开手，杯壁留下两个浅坑。“这不是店里的钱。那批是老赵让我帮他走一下，他自己账户不方便收。”
“那货从哪里出的？”
“仓库。”
“哪个仓库？”
陈立明抬头看她。“周岚，你不要一口一个审我。事情隔这么久，我要回去查。”
“你每次都要查。”她把手机拿回来，屏幕上的亮光落在卷边的确认单上，“设备款你要查，货款你也要查。那你先说，七千六星期五怎么弄。”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不冒热气，浮在上面的叶片贴到杯沿。他用杯盖刮了刮。“我现在手里没这么多。先给两千，剩下的月底。”
“你转给谁？”
“转你啊，不然呢。”
“别转我。”周岚把确认单推过去，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付款说明，“直接转老板，备注写设备欠款。两千也行，你现在转，我看着。”
陈立明拿出手机，指纹按了两次才解开。他点进银行软件，停在登录页面，低声说：“这里信号不好。”
周岚看了一眼墙角的路由器。“无线网密码贴在饮水机上。八个八，后面小写艾。”
陈立明把无线网连上，验证码转了半天才进来。他输入两千，收款人核对了三遍，按下确认时把手机侧过去，不让周岚看余额。
“到了。”周岚盯着老板发来的消息，把付款说明上的日期补好，“还有五千六，月底前。”
“我说了月底。”
“月底是三十号，不是你有空的时候。”
陈立明没接话，把杯盖扣回去。周岚点开手机里的云盘，翻到一个标着“体检资料”的文件夹，里面是整本合同的扫描件。她把第十四页放大，推到他面前。
“你那份少了这页。”
陈立明看了几秒。“补充条款我没签过。”
“后面有你签字，骑缝章也对得上。连带责任，设备、货款，还有以公司名义垫出去的费用，都算双方共同确认。”
“这个章当时在你手里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他抬起头，脸上的镇定松了一下。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周岚又调出几张照片。蓝格账本摊在仓库纸箱上，页码从四十一到五十六，日期和金额都拍得清楚。最后两张里，有几行被黑笔划过，旁边压着陈立明常用的那支银色签字笔。
“账本不是丢了，是你拿走以后说丢了。照片自动备份，我也是上星期才翻到。”
陈立明用手指划了一下屏幕。“照片能说明什么？谁都可以拍。”
“那你看这个。”
银行流水里一笔三万二的转账被圈了出来，收款方是市六医院，附言写着住院押金。周岚再点开修改记录，原账目最初登记为“陈父住院”，两天后改成了“仓储临时费”，操作账号是她的，登录设备却显示陈立明那台旧手机。
“钱是我让你转的。”他说。
“账号是我的，验证码也是我给的，我脱不了。可内容是你改的，合同又写着共同确认。真对账，谁也别想只推给一个人。”
房间里的打印机忽然响了一声，吐出刚才那张付款说明。陈立明把合同页面拉回去，重新看了一遍签名，问：“这些你发给老板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你要多少？”
“不是我要多少。”周岚把剩下几页流水放到他手边，“五千六设备款，医院那笔按一人一半，另外账本里划掉的四笔，今天一笔笔对。对完，你签字。”
陈立明捏着纸角，半天才说：“茶给我续一点。”
周岚没动，只把饮水机旁的热水壶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陈立明伸手够热水壶，壶底在台面上拖出一小段水印。他拎起来晃了晃，里面只剩半壶水，倒进杯里时，原先泡开的茶叶又浮上来，颜色却已经淡了。
“你这个壶，温度不够。”他说。
周岚把自己的杯子挪开。茶水早就冷透，杯沿留着两道没擦掉的指印。她抽了张纸巾，先擦桌上溅出来的水，没接他的话。
合同横在桌子正中，压着几页流水。陈立明把其中一张拿起来，看了两眼，又放回去，纸边没有对齐。他往后靠，椅脚碰到墙角的塑料废纸篓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岚也把椅子往另一侧拉了点。两把椅子原先并排对着桌子，现在一把偏左，一把偏右，中间空出半个人的位置。
玻璃门紧闭着。外面走廊有人经过，鞋底在地砖上蹭了两下，影子从磨砂贴纸后面滑过去，没停。服务站前台那台电脑还亮着，屏保上的社区联系电话慢慢换了位置。
陈立明端起杯子，吹了吹，没喝。
“笔呢？”
周岚看他一眼，从文件夹旁边拿起黑色水笔，按了一下，笔尖缩进去。她没递过去，放在合同上方。
“先看。”
“我在看。”陈立明说，“你别老催。”
“我没催。”
“你这个样子就是在催。”
周岚把纸巾折了两折，压在杯底下面。饮水机开始加热，里面咕噜响了一阵，红色指示灯亮着。陈立明低头去找第四笔划掉的账，手指沿着表格往下移，停在日期栏，又退回去。
“这个是不是算重了？”
“哪一笔？”
他把纸转了半圈，推到桌子中间。周岚没有马上伸手，两个人的手都停在纸边外面。热水壶的壶嘴还在往下滴，最后一滴落在台面上，顺着刚才的水印慢慢摊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