国金中心调出那笔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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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纸杯挪到一边，免得水汽沾到账单。贵宾室的门关着，磨砂玻璃外有人走过，只剩模糊的深色轮廓。客户经理送来的龙井泡得太久，茶叶全沉在杯底。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回单，压在两人中间：“你先看看，是不是这笔。”
回单是浅黄色的，右下角盖着银行业务章。付款账户写的是浦江青年创业扶持款专户，金额三十万元整，用途一栏打着“市场推广费”，收款方是盛禾品牌管理有限公司。陈屿看了两遍，端起茶喝了一口：“有章的，那就做掉了呀。怎么了？”
“我没说没做。”周岚用指甲点了点日期，“四月十二号。那天你跟我说，第一笔款还在走流程。”
陈屿把杯盖扣回去，茶水从边上溢出一点，他抽了两张纸巾慢慢擦。“流程是流程，到账是到账，我也不可能天天盯着网银。财务那边——你认识小汪的，她有时候先办了，后面才跟我讲。三十万又不是三百万，推广公司催得急，也正常。”
墙上的空调出风口轻轻响着。周岚把回单翻过来，背面贴着一张打印的审批附件，上面只有陈屿一个人的签名，时间是四月十日上午九点十七分。她没递过去，只把纸转了半圈：“小汪说账号盾一直在你这儿。还有，盛禾去年十一月就注销了。”
“注销？”陈屿抬头，停了两秒，又低下去看那行公司名称，“那可能是名字打错了。市场公司多，盛禾、盛和，财务录单录错一个字，不稀奇。你突然查这些干吗，税务问了？”
周岚端起那杯已经发涩的茶，没喝，杯沿碰到牙齿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陈屿把回单往自己这边拉，她按住左下角：“原件别拿，银行刚调出来的。”他松开手，笑了一下：“行，规矩我懂。茶冷了，要不要叫她再换一壶？”
周岚没接他的话，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二张纸，压在回单旁边。纸是柜台刚打的，右下角还留着针式打印机浅淡的断线。三十万元进了盛禾的账户，四月十日上午九点四十一分到账，十点零六分整笔转出，收款人不是另一家公司，是陈屿。
陈屿看了几秒，伸手把纸拿近：“这个……这是同名吧。”
“身份证后四位，银行也打出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，我是说账户性质。公司那边可能临时周转，走我个人卡，后来再付供应商。”
“后来付给谁了？”
“这么久了我怎么记得。”陈屿把流水放回桌上，手指在收款账号上蹭了一下，“你不要拿一张纸就——小汪呢？叫她过来，她经手的，她讲得清楚。”
“她说是你让她做的。网银复核也是你的盾。”
“她现在当然这么讲。”陈屿往椅背上靠，声音低下来，“财务出了事，第一反应就是往老板身上推。你也是做公司的，这种人你见得少？”
周岚把流水往下翻。后面附着个人账户的入账摘要，柜台只盖了业务章，没有显示后续用途。她问：“钱还在不在？”
陈屿没马上回答，拿起茶壶给自己倒水。壶里剩得不多，流出来一截，断了。他晃了晃，又倒出一点茶叶末。
“你先说，谁让你来查的？”他把壶放下，“老顾？还是你哥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没人你会跑银行调两年前的东西？”陈屿抬眼看她，“周岚，我们之间有事可以谈。你别先去问一圈，再回来审我，没意思。”
“我只问钱还在不在。”
外面的叫号声隔着门传进来，尾音有些失真。陈屿把手机从桌面翻过去，屏幕朝下，指腹在手机壳边缘来回刮了两下。
“用了。”他说。
“用在哪里？”
“家里有开销，公司也有开销，混在一起了。不是我想占这三十万，我当时就是先垫一下，后面那笔回款没进来。”
“哪笔回款？”
“你非要现在一项项对，是吧？”他抬高一点声音，很快又压下去，“行，给我两天。我把账拉出来，该补的我补。你先别跟小汪讲，也别去找盛禾原来的法人，事情越弄越乱。”
周岚把两张回单重新对齐，装回文件袋。陈屿伸手按住袋口：“两天，周五下午之前。”
她看了一眼他的手：“松开。”
陈屿停了停，把手收回去，端起那杯浮着茶叶末的水，喝了一口。
周岚没有起身。她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几张纸，放到陈屿面前。
纸张是黑白打印的，边角留着扫描软件的水印。第一页右上角写着“茶款”，下面按月份列了数字，旁边是人名缩写和比例。陈屿只看了两行，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账本不是丢了吗？”周岚说，“去年搬办公室，小汪扫过一份。她怕报销单对不上，存在旧电脑里。”
陈屿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上，溅出一点水。他拿过那几页，翻到第二张，指甲压在一行手写备注上。
“这个不是完整的。你拿这种东西——谁都能做。”
“后面有你改分成的记录。城西那批茶，账上写损耗，实际进了两家会所。货款分三次收，四成进公司，六成分出去。你拿了多少，上面有。”
“我拿的是渠道费用。”陈屿说，“那批货压了半年，没人接，是我去谈的。周岚，你不能现在看赚到钱了，就说全部都该归公司。”
“我没说全部。”她把最后一页推过去，“我说的是我的签字。”
那页是两份确认单的对照扫描件，同一个日期，同一个项目。上面“周岚”两个字写得很慢，最后一笔拖得过长。
陈屿低头看了一会儿：“财务流程上补的。你当时不在。”
“我不在，你就替我签？”
“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他没有回答，伸手把纸摞齐，动作比刚才慢。门外有人拖动椅子，塑料脚在地砖上刮了一声。周岚拿起茶杯，水已经不热了，茶叶沉在底下，杯沿沾着一圈浅褐色的渍。
“你说两天，可以。”她喝了一口，“周五之前，三十万补回去。以前的收入重新核，按实际回款算。还有，用我名字签过的东西，全部列出来。”
“你这是要清账，还是要拆伙？”
“先清账。”
陈屿靠回椅背，盯着最后一页：“小汪还给你看了什么？”
“你先把你手里的拿出来。”
“我要是不拿呢？”
周岚把扫描件收回文件袋，只留那张签字对照放在桌上。
“那周五就不用谈了。”
陈屿端起杯子，茶叶末贴在他上唇。他抬手擦掉，抽出手机，点开通讯录又退回去，最后把手机搁在两人中间。
“行。先把茶喝完。”
周岚没碰杯子。陈屿也没再喝，只用拇指按着杯盖，沿着杯口转了半圈。盖子和瓷沿碰出细碎的响声，停一下，又响一下。
桌上的单据没有收好，空调风从头顶下来，最上面一张翘起了角。周岚伸手压住，陈屿也正好去拿，两个人的手隔着纸碰了一下。陈屿先缩回去，把椅子往后挪了些。
“你手机放这儿干什么？”周岚问。
“你不是要东西吗？”
“东西在手机里？”
“有一部分。聊天记录、转账截图，乱七八糟的。你要看，我找。”
“你找你的，别删。”
陈屿抬眼看她：“当着你面，我怎么删？”
“刚才也当着我的面，你不是什么都没说。”
玻璃门外的保安站了一会儿，手里拎着对讲机，朝里面看了两眼。接待区另一头有人压低声音问材料怎么复印，值班人员指了指墙边的机器。复印机启动后嗡嗡作响，吐出一张纸，卡住了。
陈屿解锁手机，往下翻通讯录。周岚把自己的椅子拉到桌角，和他错开半个身位，文件袋放到腿上，拉链没有合。那张签字对照还留在桌子正中，灯光照着笔画边缘，黑得发硬。
“密码你也要看？”陈屿把屏幕侧过去一点。
“我不碰你手机。你把相关的发给我。”
“哪些算相关？”
“你用我名字的，都算。”
“周岚，你这个范围太大了。以前有些报价单，你人在外地，我跟你说过的。”
“说过和签过不是一回事。”
“那你现在一张张翻，翻到什么时候？”
“现在没让你翻完。”
陈屿把手机重新拿近，手指停在搜索框里，输了两个字，又删掉。他咳了一声，端杯子时碰倒了旁边的塑料勺。勺子滚到桌边，掉在地上。
保安推开玻璃门：“没事吧？”
“没事。”陈屿说。
周岚没接话。保安没有马上走，扶着门站了几秒，见两个人都坐着，才把门带回去。门锁咔哒一响，玻璃上映出桌子两端的两把椅子。
陈屿弯腰捡勺子，起身后没再坐近。他把手机平放在自己面前，点开一个文件夹。
“先从去年的开始？”
周岚把茶杯推到一边，杯底在桌面留下一圈水印。
“从最早的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