鞍山路那笔流水对不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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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莉把纸杯盖掀开，茶包的棉线绕在食指上，提了两下。银行大厅最里面的客户洽谈室没有窗，门关着，外头的叫号声隔一层磨砂玻璃传进来。她把转账回单推到桌子中间，纸角压住杯底留下的一圈水印：“你先看，别急着说我弄错了。”
回单是八年前一起开公司时办的基本账户，付款金额二十八万元，摘要栏写着“数控设备款”，收款方是上海锐今机电有限公司，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。周海平拿起来，对着顶灯看了一遍，又放回去：“这有什么好看的？设备款，账上不是写了。”
“设备呢？”
“订了。人家还没送。”
陈莉喝了一口，茶水烫，她含了两秒才咽下去。“订货合同给我看一下。发票也行，定金二十八万，全款还是预付，你讲清楚。”她说话不重，手掌一直按着回单。柜员刚才用荧光笔划出的户名和账号露在她指缝边上，收款公司的法定代表人姓周。
周海平往椅背上一靠，皮带扣顶着衬衫。“你今天叫我来，就是查账啊？八年了，进进出出多少钱，你以前不管，现在一笔一笔问，没意思的。”他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，“锐今是我堂弟的公司，走一下账，设备还是我们的。这个我跟老钱讲过。”
“老钱去年就走了，你跟他讲什么？”陈莉看着他，“还有，这个账号开的时候，说好超过十万两个人签字。银行为什么只认了你的网银盾？”
“系统改过，你别问我，我又不是银行的。”周海平伸手去拿回单，陈莉没松。他笑了一下，手停在桌面上，“好了，先喝茶。凉了更难喝。你要合同，我回去找，仓库里一堆东西，哪能马上翻出来。”
门外又报了一个号码。陈莉把回单折回原来的三折，装进透明文件袋，拉链慢慢拉到底。“不用找原件，拍照发我，今天六点以前。还有，设备送到哪里，也一起发。”
周海平端起杯子，茶包贴在杯壁上。他吹了几下，只喝了一小口：“六点不一定，我下午有事。你不要搞得像审人一样，大家还要做生意的。”
陈莉没接他的话，从文件袋夹层里抽出两张流水，摊在桌上。纸角盖着银行的红章，第一张是公司的基本户，四月十七日上午九点四十二分，八十六万元转进锐今；第二张是周海平的个人账户，十点零六分收到同样一笔钱，附言写着“往来款”。
周海平低头看了几秒，杯子还端在手里。
“锐今当天转给你的。”陈莉用指甲点了点下一行，“下午一点二十七分，你从这个账户付了七十九万八，收款方是嘉定一家房产公司。银行给的用途是购房款。”
“这个不是——”周海平把杯子放下，茶水晃到桌面上，“这钱是我堂弟还我的，跟公司没关系。”
“上午刚进去，二十几分钟就出来，叫还你？”陈莉又拿出一张打印件，“房号也有，江桥那套，首付款七十九万八。合同上的买受人是你。”
周海平的手压在回单边上，过了一会儿才说：“房子还没办下来，就是先占个名额。那边销售催得急，我临时垫一下。”
“你拿公司的钱垫？”
“我说了，是锐今还我的。以前我借过他们钱，账上都有。”
“哪年的账？”
“时间长了，我怎么记得住。你非要现在问，谁讲得清楚。”
陈莉看着他：“去年你说江桥那套是帮朋友看房，没买。上个月我问你这八十六万，你说设备已经送到仓库。现在又是你堂弟还钱。到底哪个是真的？”
门外叫号声隔着门板传进来，周海平扯了张纸巾，擦掉桌上的水。他擦得很慢，纸巾湿透了还攥在手里。
“房子是准备给我妈住的。”他说，“她年纪大了，老宿舍没电梯。这个事情本来想等办妥再跟你讲，没必要一开始就弄得大家不开心。”
“写的是你一个人的名字。”
“贷款还没批，后面可以加。”
“销售回访单上写了全款，哪来的贷款？”
周海平抬头，嘴唇动了一下。桌上的手机震起来，他看了一眼，按掉了。
陈莉把流水重新排齐，推到他面前：“六点以前，锐今的合同、借款凭证、设备签收单，还有这套房的购房合同，全部发我。别再说仓库找不到。”
“你拿这些想干吗？”
“先把账对清楚。”
周海平把凉掉的茶端起来，茶包已经沉到底。他没喝，又放了回去：“行，我回去问一下。你也不要催，东西不一定都在我手上。”
陈莉没接他的话，从帆布袋里拿出一本蓝皮账册。封面起了毛边，右下角有一块深色油印。她翻到夹着银行回单的那页，压在流水旁边。
“二一年四月到二二年十一月，进出都在这里。你自己的字，应该认得。”
周海平伸手要拿，她没松，账册在桌面上拖了半寸。
“你先看日期。锐今第一笔三十万，是我妈那套老宿舍办抵押以后第三天转的。第二笔二十万，是续贷下来的。你一直说这是周转，设备到位就还。”
“这个账不完整，后面还有我投的。”
“有，你标出来。”
周海平翻了几页，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：“这十二万，不是？”
陈莉把网银盾交易记录递过去：“十二万当天进，当天转给了中介，备注是房款定金。不是锐今的设备款。”
他盯着打印纸，脸色没什么变化，只把纸往远处推了推：“钱放在一个账户里，进进出出很正常。你现在这样拆，没有意义。”
“那就按用途拆。每一笔都有对方户名。”
陈莉又拿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回执。纸边已经软了，上面有她母亲的签名和旧宿舍的房屋信息，抵押金额、期限、还款账户都盖着银行章。
“这笔贷款到明年三月。月供现在还是从我妈退休金卡里扣。你说公司还，实际只还过四个月。”
周海平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：“阿姨当时是同意的，又不是你一个人决定。”
“她同意的是给公司买设备，不是给你买房。”
“房子也不是我享受，刚才讲了，是给我妈住。”
“那你妈住的房，为什么让我妈背债？”
门外又报过两个号码，声音一高一低。周海平把纸巾丢进桌下的垃圾桶，没丢准，落在桶边。他弯腰捡起来，坐直后说：“你到底要怎么算？”
“锐今欠我妈的五十万，剩余利息一起列进去。房款里从这个账户出去的十二万，还有后面两笔，一共二十八万，算你个人占用。至于你说你投过的钱，拿凭证。”
“夫妻之间你跟我讲个人占用？”
“那你把房产份额加上，债务也一起签。”
周海平拿起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把购房销售的联系人翻出来，却没有拨，只问：“六点以前是吧？”
“六点以前。”
“合同我可以发。签收单不保证。”
“没有签收单，就按没收到设备对账。”
周海平看着她，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来回刮了两下：“你早就把这些准备好了。”
陈莉把回执折回原样，放进透明文件袋：“上个月去银行补的。原件我妈那里还有一份。”
桌上的茶彻底凉了，杯壁沾着一圈浅褐色水痕。周海平端起来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，又把杯子放回去。
陈莉把文件袋拉链按紧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几张复印件还摊在桌面中央，最上面那张被杯底压住一个角，纸边吸了水，微微发皱。
周海平没有再碰手机。他起身时膝盖顶到桌沿，茶水晃出来一点，顺着杯壁流到桌上。陈莉从包里抽了张纸巾，放在水迹旁边，没有替他擦。
“你那个也收好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？”
“身份证复印件。”
周海平低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把纸抽走，折了两次塞进外套口袋。折痕压过照片，露在口袋外面一小截。他走到旁边长椅坐下，位置靠近取号栏，头顶的电子屏刚跳过一个号码，窗口里有人隔着玻璃问要不要开通短信提醒。
陈莉仍坐在原处，把散开的单据按日期重新叠。她翻到一张转账流水，停了停，用指甲把粘在背面的纸屑刮下来。桌子不够宽，文件袋横着放，正好挡在两人中间。
“笔是你的？”周海平问。
陈莉看了眼桌角：“银行的。”
“我说那支黑的。”
“我的。”
周海平把夹在合同里的黑色水笔拔出来，隔着桌面推过去。笔滚到文件袋边上，被塑料拉链挡住。陈莉伸手拿了，放进包侧袋。
大厅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卡了一下取号机底座，发出一声闷响。保安过来扶正隔离栏，把歪掉的蓝色带子重新扣上。带子拉开以后，正横在长椅和桌子之间。
周海平靠到椅背上，手机握在手里，拇指停在销售联系人的名字上。他看了几秒，按掉屏幕。
“你妈知道你今天来弄这些？”
“知道。”
“她怎么说？”
陈莉把最后一张回执塞进袋里：“没怎么说。”
“没怎么说是什么说法？”
“就是让你把东西发过来。”
周海平鼻子里出了一口气，没接话。他往长椅另一头挪了半个位置，把旁边一个印着银行标志的纸袋拿到腿上。陈莉也坐到靠墙那端，包放在身侧，透明文件袋平压在膝盖上。
隔离栏中间留着两排空椅，桌上的茶杯没人收。水迹慢慢洇进纸巾，露在杯底外面的那张单据仍旧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