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算后的沉默

haipaifawen

她把公道杯里的茶分进两只小盏，手腕压得很低，茶水还是溅出一点，落在玻璃桌面的旧划痕里。包间没有窗，墙角的排风扇转一下停一下，隔壁偶尔传来拖椅子的声音。陈放端起杯子闻了闻，没喝：“换茶了？上回不是这个。”
“老板说今年的新茶。”许静抽了张纸巾，沿着水迹慢慢擦，“你先尝，凉了更涩。”
陈放抿了一口，把杯子放回竹垫。桌上的电磁炉发出一声轻响，壶底重新冒出细泡。许静没再续水，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拆开绕线扣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单据。她没有推过去，只压在茶盘旁边，用指尖把折痕抹平。
“这个你见过没有？”
单据抬头印着生态园区管理服务中心，采购项目写的是苗木补种及养护物料，报销金额十一万八千六百元。右下角盖着园区的圆形公章，印泥偏淡，边缘缺了一小块。陈放欠她的也是这个数，前年散伙时，两个人在计算器上对过三遍。签收栏里不是陈放，写的是周凯，原来的合伙人，名字后面还有一串手机号码。
陈放把单据拉近，先看金额，又去看日期。“复印件？”
“原件。”
“哪儿来的？”
“先别管哪儿来的。”许静给他添了半杯茶，“周凯那时候不是已经退出了吗？”
“名义上退了。园区那边有些旧单子还找他签，这很正常。”陈放用拇指蹭了蹭公章，指腹没沾上红色，“采购报销跟我欠你的钱，两回事。金额一样，巧了呗。”
许静点点头，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。她夹起壶盖，闻了闻里面的叶底：“这么巧的数，不多见。连六百都一样。”
陈放没接话，摸出烟盒，看见墙上的禁烟标志，又塞回口袋。他把单据翻到背面，白纸上有两道蓝色复写痕，靠近装订孔的位置留着半枚财务章。“周凯你找过了？”
“还没。我先来问你。”
“那你问他啊。”陈放笑了一下，端起那杯已经发凉的茶，“他签的字，又不是我签的。”
许静把文件袋重新撑开，却没收单据。电磁炉上的水烧开了，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磕碰。陈放喝完杯里的茶，杯底留着一小片碎叶，他低头用指甲拨了两次，没拨出来。
许静从文件袋夹层里又抽出三张纸，压在原来的单据上。纸是服务中心那台老打印机打的，左边有一道浅灰色的竖纹，页眉留着平台后台的账号名和导出时间。
“周凯我会问。”她把第一张推过去，“你先看这个。”
陈放没伸手，只低头扫了几行。茶壶还在电磁炉上滚，许静按掉开关，房间里一下只剩空调出风口的嗡声。
流水从去年十一月开始，账号收益一共六万八千六百元，状态都是已结算。下面附着提现记录，先后五笔，收款账户的尾号不一样，开户人一栏却是同一个名字：陈玉兰。
陈放拿起纸，拇指正好压住最后一笔金额。
“这是我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你还问什么？”
“你刚才说平台没结，说钱卡在账上。上个月十五号，最后一笔也到了。”
陈放把三张纸翻来覆去看了一遍，纸角蹭过桌面，带倒了空杯。他扶起来，杯沿磕出一声轻响。
“后台谁给你的？”
“跟这事没关系。数据是不是你的？”
“账号是我的。”陈放停了停，“钱也到账了，但不是你想的那样。我妈那边要还房贷，她去年摔了一跤，医药费都是——”
“你妈那套房没有贷款。”许静说，“前年卖掉以后，她一直跟你妹妹住。”
陈放抬眼看她，手里的纸慢慢卷出一道弧。他把烟盒又摸出来，这次抽了一根，没点，只咬在嘴里。
“你连这个都查了？”
“陈放，我没查你妈。她上个月还在群里问我，附近哪家中介能租房，说你让她先搬出去。”
“家里的事很乱，你别拿一句两句往一块拼。”
“那你说清楚。”
陈放把烟取下来，搁在桌边。他重新给自己倒茶，壶里的水已经不再沸，冲下去以后，茶叶只浮起来一点。
“平台扣完服务费，实际没这么多。转给我妈，是因为我自己的卡限额。后来有两笔又转回来了，我拿去垫园区的项目，账还没走完。”
许静指了指第二页：“转回来的两笔我也打印了。一笔九千，一笔一万二。剩下四万七千六，在你妹妹账户里放了三天，又转进了定期。”
陈放端着杯子，没有喝。他看了会儿杯里的茶汤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她下个月要交首付，缺口补不上。我就先让她放着。”
“那我的六千六呢？”
“我现在拿不出来。”
“你刚才说没到账。”
“我说错了，行不行？”陈放把杯子放下，茶溅到那张流水上。他抽了两张纸巾，按住水印，“月底，月底我想办法。你别去找我妈，也别跟我妹妹说，她不知道这钱里面有你的。”
许静看着他擦完，把湿透的纸巾团起来，推到烟灰缸里。
“月底几号？”
陈放拿起手机，翻了半天日历：“二十八号。晚上之前。”
许静没应，拉开帆布包内层的拉链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封口处贴着公证处的骑缝标签，边角已经压皱了。
“六千六是小账。”她把纸袋放在两人中间，“这个你先看。”
陈放没有伸手：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后台操作日志。上周做的保全公证，导出过程、页面录屏、时间戳都有。你要觉得打印件不算，我手机里还有公证书电子版。”
她抽出最上面几页。咖啡馆包间的空调送风声很轻，隔壁有人拖了一下椅子，很快又静了。陈放低头看见账号注册手机号，尾号是他常用的四位数，实名信息下面挂着两张结算卡，一张是他母亲的，另一张属于园区那家供应商。
“这个号不是我在用。”他说。
“去年三月十七号，下午四点二十六分，改过一次管理员。登录设备是你的手机，定位也在服务中心。第二天又从你办公室电脑登录。设备编号在后面，你慢慢对。”
陈放翻了两页，手停在抽成明细上。
许静把另一叠表格推过去：“正常合同写的是百分之八，你后台实际设了百分之十三。多出来的五个点没有进公司账，拆成咨询费、渠道维护费，还有一项叫临时服务。十九个月，一共二十三万八千四百。”
“你别把所有钱都算到我头上，有些是平台扣的。”
“平台扣款我剔掉了。税也剔了。”许静说，“你看黄色那列，才是你的。”
陈放抬头看她：“你什么时候弄到这些的？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许静，这里面有客户资料，你这样拿出来——”
“只有订单号，姓名和电话都做了遮挡。公证员看过，材料怎么取得也写清楚了。”她又翻到后面，“还有签收。十七笔订单，客户没到场，后台先点完成，再补签收图。九张图是同一支笔写的，四张连纸上的折痕都一样。操作账号还是这个。”
陈放往后靠了靠，杯里的茶已经不冒热气。他拿起那几页，对着顶灯看了一遍：“签收是下面人做的，我不可能每单盯。”
“可审批是你点的。每次补完签收，第二天就结算，多出来的五个点进那张卡。你说下面人做，那就把人叫来，当着面说。”
“叫谁？现在？”
“可以。你也可以不叫。”许静把完整账目摊开，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计算表，“六千六单独还。这里面属于我的分成，按原来约定的比例，是四万一千三。二十八号晚上之前，一起结。”
陈放盯着数字，嘴唇动了动：“你这是早就算好了。”
“对。茶还要不要续？不要的话，我让他们拿账单进来。”
陈放没接话。他把那几页放回桌上，纸角压住杯垫，手收回去时碰到旁边的椅子。椅脚在水泥地上擦出一声，往侧面倒了，靠背磕在桌沿，又弹了一下。
外面的雨忽然密起来，打在整排玻璃窗上。园区门口那块褪色的导览牌被雨水冲得发亮，停车场里只剩两辆车，车顶积着薄薄一层水。
许静没有扶椅子。她把计算表压平，订书钉松了一边，最下面一张纸翘着。两只杯子摆在原处，茶汤颜色已经沉下去，壶嘴挂着一滴水，半天没掉。
陈放拿出手机，看了一眼，又扣在桌面上。
“二十八号，”他说，“你非得卡这么死？”
“日期刚才说过了。”
“我听见了。我的意思是，没必要这样。”
许静看着他：“哪样？”
陈放抬手在账目上方点了两下，没有碰到纸：“材料摆一桌，录音、截图，连谁签字都查。你还问我哪样。”
“那你想怎么谈？”
“至少别一上来就——”他停住，转头看向窗外，“算了。”
吧台后面有人拉开冰柜，玻璃瓶互相碰了几下。服务员端着一只空托盘走到隔断边，朝这边看了看，没过来。桌角的呼叫铃亮着红灯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按下去的。
许静伸手把铃按灭，没叫人。
陈放把手机翻回来，屏幕亮了一阵。上面跳出一条消息，他没有点开。椅子还倒在两人中间，椅背横着，挡住桌下的空隙。他往里收了收腿，鞋尖碰到椅脚，便停在那里。
“茶不续了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“账单等会儿。”
许静没应。雨声盖住了空调出风口的低响，也盖住两个人偶尔变重的呼吸。账目摊在桌面正中，完整的一册，谁都没有再伸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