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宁路那次品鉴后再没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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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远把公道杯里的茶汤分进两只白瓷杯，壶嘴碰到杯沿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他没抬头，只把其中一杯推过去。包间门关着，墙角的立式空调间歇送风，滤网上积着灰。旧咖啡馆还留着十年前的装修，仿红木桌面被热水烫出一圈圈白印。
“先喝，第三泡味道才出来。”他说。
陈岚端起杯子闻了一下，没有入口。她从帆布袋里抽出一张折过两次的纸，沿折痕摊平，压在茶盘旁边。中国建设银行电子回单，日期是五月十七日，付款方上海嘉衡设备有限公司，金额贰拾万元整，用途栏写着“采购款”，收款方是无锡叙春茶业有限公司。
周明远瞥了一眼，拿起烧水壶续水。“打印得蛮清楚的。”
“财务系统里导出来的，当然清楚。”陈岚说，“叙春茶业，法人周明浩。你弟弟，对吧？”
水沿着紫砂壶口漫上来一点，周明远停手，用茶巾擦掉。他把回单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，看了看账号末四位，又推回去。“公司买茶，找茶叶公司，有什么问题？去年客户答谢也买过。”
“去年是六万八，有合同，有入库单。今年二十万，合同编号空着，仓库说没见过货。”陈岚终于喝了一口，茶有点烫，她把杯子放下，“我没说有问题，我来问你呀。”
周明远笑了一下，夹起茶杯在热水里烫洗。“仓库没见过，不等于没货。礼盒直接发客户，这种事以前也做。你们审计现在连茶都要一盒盒数？”
“名单给我就行，发给谁，多少盒。”
“名单销售那边有，我不管这些细的。”他倒出第四泡，茶汤比前一轮浅，“这个是老班章，明浩去年收的料。外面一饼敢卖七八千，他给我留的，没算钱。”
陈岚看着杯里浮起的一点茶末，拿纸巾蘸走。“他对你倒客气。”
“亲兄弟，算太清楚也没意思。”周明远把回单折回原样，手指在“贰拾万元整”上压了一下，“这张先放我这里，我找财务核一下。你别急着往上交，省得来回解释，大家都麻烦。”
空调停了，墙里水管传来一阵闷响。陈岚伸手把回单抽回来，重新放进帆布袋。
“原件在财务室。”她说，“这个就是给你看的。”
周明远没接话，拇指沿着杯口慢慢抹了一圈。
陈岚又从袋里拿出两张打印纸，放到茶盘旁边。纸是刚从打印机里出来的，边缘有些卷。第一张是手机银行流水截图，二十万元入账后不到三个小时，分两笔转进了一个尾号六一七九的个人账户。
“这个号你认识吧？”她问。
周明远扫了一眼，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你先说认不认识。”
“徐婧的。”他把茶夹搁下，“我老婆账户，怎么了？”
陈岚把第二张往前推。上面是贷款平台的还款记录，借款用途一栏写着经营周转，扣款账户也是六一七九。十八万六千，连本带息一次结清，日期和回单是同一天。
周明远看了几秒，把纸翻过来扣在桌上。
“这跟茶不是一回事。”他说。
“钱从明浩公司出来，进徐婧账户，当天还了她工作室的创业贷款。你刚才说礼盒直接发客户。”
“是发了。账怎么走，是他们财务安排的，我不可能每笔都盯着。”
“客户名单呢？”
“我说了，在销售那边。”
“销售说没有。行政也没领过礼盒，快递月结单里没有这批货。”陈岚端起杯子，茶已经温了，她喝了一口，又放回去，“徐婧的工作室去年十月就停了，你在情况说明里写的是正常经营，没有负债。”
周明远靠回椅背，椅脚在地板上蹭出一声。他拿起水壶，发现里面空了，又放下。
“她当时没跟我讲清楚。”他说，“我也是后来才知道。”
“后来是哪天？”
“陈岚，你非要这么问有意思吗？家里那点事情，我还能到公司到处说？”
“我不管你家里的事。现在是公司二十万付出去，茶没见到，钱进了徐婧的卡。”
“只是临时过一下。”周明远声音低下来，“明浩欠我钱，正好她那边催得急，就先还了。茶款后面会补，货也能补。”
陈岚看着他，“所以不是直接发客户。”
门外有人经过，鞋底拖着地毯，停了一下又走远。周明远把倒扣的流水翻回来，盯着那两行转账记录。
“她这个贷款我真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至少一开始不知道。你给我两天，我把钱补回去，名单也给你。”
“名单别补。”陈岚把纸收起来，“有就给原来的，没有就没有。”
陈岚把桌边的公文袋拉过来，绕线扣已经松了。她没有立刻递给他，先从里面抽出三页复印件，压在流水上。
“名单的事先放着。这个你认不认？”
周明远低头看了几秒，手指按住纸角。担保人一栏写着他的名字，后面还有身份证号码和住址，签名最后一笔往上挑，跟他平时签报销单的写法很像。
“哪来的？”
“徐婧贷款的附件。连带担保。”
“我没签过。”他说得很快，抬头又重复了一遍，“这个绝对不是我签的。”
陈岚把第二页推过去。抵押物一栏填的是一套老房子，建筑面积五十七平方米，产权人写着周明远父母。房产证号后面盖了一个颜色发虚的复印章。
周明远拿起那页，纸在他手里折出一道浅痕。
“这房子跟她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所以我来问你。材料里有你爸的签名，也有你妈的。”
“他们不可能签。”周明远把纸翻到背面，像是那里还能藏着别的内容，“我爸去年手抖，连快递都签不了。我妈根本不会写这种连笔。”
陈岚没接话，打开保温杯，里面泡着剩下的一点茶。茶叶沉在杯底，水色已经发暗。她倒了半杯，推到周明远面前。
“你不是要品茶吗？喝一口，冷了。”
“你现在还有心思说这个？”
“茶是你带来的，说要给客户试。二十万也是按品鉴采购走的流程。”
周明远没碰杯子。他盯着担保书上的日期，嘴唇动了一下。
“这天我在苏州。徐婧知道。”
“她当然知道。”陈岚说，“机票和酒店都是她订的。”
房间里的空调停了一阵，又重新启动，出风口里带着一点积灰的味道。周明远把三页纸对齐，问她原件在哪里。
“风控那边。”
“还有谁看过？”
“该看的人。”
“陈岚，你别这样。你开个数，二十万我今天想办法，担保书我去处理。这个事情到我这里停掉，别牵我爸妈。”
陈岚把茶杯往回挪了一点，免得他碰翻。
“不是开数。茶款、你弟欠款、徐婧的贷款，三笔分开。今天五点前，把每一笔的时间、去向和凭证发我。担保书你写情况说明，签你自己的名字，别让别人代。”
周明远抬起手，想去拿公文袋。陈岚先一步按住袋口。
“复印件留给你。袋子不行。”
他松开手，端起那半杯茶喝了一口，皱着眉咽下去。
“都泡坏了。”
“嗯，早就坏了。”
周明远把杯子放下时，杯底碰到桌沿那块碎瓷，发出很轻的一声。先前裂开的杯口还横在桌中央，茶水已经沿着木纹淌开，浸湿了两张餐巾纸。陈岚抽了一张新的，垫在公文袋下面，没去擦桌子。
“复印件给我。”周明远说。
“你先坐过去。”
“我就拿个纸。”
陈岚看着他。他站了几秒，把椅子往后拖，绕到门边。旧咖啡馆的门关不严，下面漏进一条湿冷的风，裤脚贴着他的小腿。他靠住门框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。
陈岚这才从袋里抽出三页复印件，放到靠窗那一头。窗缝里渗进来的雨水积在台面边缘，她把账单往里推了两寸，又用糖罐压住。担保书单独搁着，纸角翘起来，正对着周明远。
“照片不能拍？”他问。
“你拿走看。”
“我现在怎么写情况说明？”
“你有手机，有邮箱。怎么写你自己想。”
“陈岚，我不是不配合。你总得给我一点——”
“我没拦你。”
周明远抿了下嘴，没有再接。他从门边走过来，只拿了复印件，没碰公文袋。经过桌中央时，袖口带到那只裂杯，杯身歪了一下，剩下的一点茶全倒出来，颜色很淡，流到担保书旁边。
陈岚立即按住纸边，把担保书抽开。周明远伸手去扶杯子，指腹蹭上碎口，停了一下。
“划到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他把杯子立起来，瓷片却扣不上去，只能留在桌面。陈岚拿纸巾堵住茶水，纸很快洇成褐色。外面的雨敲着遮阳棚，窗玻璃上全是向下拖开的水痕。
“徐婧那边，你别现在找她。”周明远说。
陈岚把湿纸巾折起来，放进空碟子。
“我找不找她，不用跟你报。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。她身体不太好，最近——”
“那你自己跟她讲。”
周明远靠回门边，低头翻那三页纸。陈岚站在窗前，把公文袋抱在手里。桌子两端，一边压着账单，一边放着担保书，中间那只裂杯还在往餐巾纸上滴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