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弄堂旁的银行流水对上了孩子三年的学费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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继父提起玻璃壶，把第三遍茶水添进她杯里。壶嘴碰到杯沿，响了一下。女儿没抬手，抽出那张对折的单子，展开，压在杯底。纸上印着“个人教育消费贷款逾期催收通知书”，本期应还本金八万六千四百元，罚息一千一百七十二元，最后缴款日是本月十五号。红色印章被茶杯遮住一半。
“你先喝，凉了伤胃。”继父把壶放回加热盘，手指在开关上按了两次，“这个茶是他们经理留的，说是安吉白茶。我喝不出好坏。”
“房子买的时候，你说利息你来。”女儿说，“一开始每个月都转，去年九月以后就没有了。培训费、校车费我没找过你，这张不是培训费。”
继父拿起通知书看了看，杯底留下一圈湿印。他戴上眼镜，又从衬衫口袋里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，停在银行短信页面。“我知道。最近那笔钱没回来，不是不给你。你也别一收到单子就往最坏处想。银行嘛，差一天也催，都是系统发的。”
女儿把手机推到他面前，上面是六条转账记录，金额从两万到五万不等，收款人都是他。“首付那会儿你让我先垫，说年底补。后来择校材料找人，又拿了十二万。你现在跟我说系统？”她顿了一下，“妈不知道吧。”
“别动不动扯你妈。她血压什么样你清楚。”继父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，重新给她添水，水漫过杯口，流到催款单上。他抽了两张纸巾，慢慢按住，“我今天约你来，就是处理。房子不是也写了你名字吗，孩子读书也读进去了。事情已经办成了，账可以慢慢算。”
“十五号之前，能不能还？”
继父捏着湿透的纸巾，没扔。“先把茶喝了。经理等会儿进来，我问问能不能展期。你在他面前别说什么首付、拿钱，听见没有？就说这两个月现金紧，周转一下。”
女儿端起杯子，抿了一口，又放回原处。催款单上的罚息数字被水泡开，红墨顺着纸纹洇到她手背上。继父抽出最后一张纸巾，递过去：“擦擦，别弄衣服上。”
她没接纸巾，用拇指把那点红墨抹开。门被敲了两下，客户经理推门进来，后面跟着刚才窗口里的柜员。经理手里夹着一叠回单，坐下先看了继父一眼。
“流水调出来了。展期的话，资金用途这里有点对不上，我们得再核一下。”
继父往椅背上靠了靠：“怎么对不上？装修款，材料里不是写了吗？”
柜员把其中一张推到桌子中间：“放款是三月八号，八十万当天转出去了，收款单位是海上禾木品牌管理。摘要没填装修，也没有分笔支付。”
女儿把回单拿过来。公司名称下面是一串账号，右侧盖着银行的电子章。她看了两遍，抬头问：“海上禾木，是你跟老陈做的那个公司？”
“名字像而已。”继父说，“这种公司多了。”
经理没接话，翻到后一页：“系统登记的企业联系人是您，预留手机号也是您现在这个号码。去年做账户维护时，实际控制人信息还更新过一次。”
屋里只剩空调送风的声音。继父伸手去拿回单，女儿把纸往自己这边收了一下。
“你刚才说，钱拿去办择校了。”
“其中一部分。公司那边先过一下账，项目上要周转，我后来又——”
“又什么？”
“你别抓着一句话不放。”他压低声音，朝经理那边偏了偏头，“家里的事，回去说。”
女儿把手机解锁，点开那几笔转账记录，和回单并排放在桌上：“我从卡里转给你的十二万，是四月。贷款三月就进公司了。首付你说年底补，也没补。那房子实际用了多少钱，你现在说清楚。”
经理清了清嗓子：“我们主要还是谈当前逾期。展期需要补充材料，公司这一笔如果能提供合同、发票——”
“没有发票。”继父说得很快，随即端起茶杯，发现里面已经空了。他把杯子放下，“合同可以找。”
柜员看着他：“合同日期要和流水匹配，后补的我们这边不收。”
女儿把回单折了一下，装进包里：“十五号之前，你准备还多少？”
继父盯着她的包口：“这个不能带走。”
“这是我的贷款流水。”
“你先放桌上。事情没弄明白，你拿回去给谁看？”
她拉上拉链：“给妈看。她不是一直以为那八十万都进了房子吗？”
继父站起来，膝盖碰到桌沿，茶壶晃了一下。经理伸手扶住壶，低声说：“先坐，先坐，别把水碰翻了。”
母亲一直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，这时把脚边的帆布袋提起来，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“你先坐下。”她对继父说，“还有东西没看。”
继父没动：“你又拿什么出来？”
“上周塞在信箱里的，没写寄件人。”
她把信封里的纸一张张铺开。最上面是一份授权书，复印件，女儿的姓名和身份证号都对，签名落在右下角。女儿看了几秒：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
经理把纸转过去，手指停在日期上：“这个时间，是放款前两天。”
“当时你说材料缺个字，让我签空白页。”女儿看着继父，“就是那张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公司经手的人多，谁弄的你问谁。”
母亲又拿出几张打印表格。上面列着项目名称、客户尾号、金额和比例，旁边手写了几笔数字。八十万元那行后面，标着四万八。
“这个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继父扫了一眼：“不认识，随便打张表就算我的？”
“你名字缩写在这里。”母亲说，“下面还有收款日期，跟那十二万出去是同一天。”
经理没有接表，只把茶壶往里挪了挪：“这类材料银行暂时不能判断真实性。贷款本身的签字资料，我们可以再调档核对。”
母亲从信封底部倒出一张黑色存储卡，卡边贴着半截白标签。
继父的脸沉下来：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你不是不认识吗？”
“我问谁给你的。”
母亲把卡推到桌子中间：“里面有录音。对方说，返的钱先进你公司账，再拆开转。还提了她的名字，说她好说话，材料让她签就签。”
“录音能说明什么？谁都能剪。”
女儿把卡拿起来，装进回单旁边的小袋：“那就一起核。授权书查原件，账目查流水，录音也找人听。”
继父伸手去拿，母亲先按住他的手腕，力气不大，没松开。
“十五号之前，”她说，“八十万怎么用的，四万八去了哪里，你写清楚。别再跟我讲房子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。经理应了一声“稍等”，重新给三只杯子添水。继父坐回去，茶水到了杯沿，他没碰。
经理收壶时，壶嘴在杯沿磕了一下。杯里的水晃出来，顺着桌面往低处淌，先洇湿一张复印件的右下角，又漫到那只装存储卡的小袋下面。
“哎，先拿起来。”女儿把袋子抽走，回单粘在桌面上，她捏着边角揭了两次才揭开。
经理连抽几张纸巾压住水，又按了桌边的呼叫键。门很快推开，保安站在门口，没进来，只问：“需要帮忙伐？”
“没事，先站一下。”经理说。
继父看了眼门口，椅子往后挪了半尺：“什么意思？还不让人走了？”
“没人不让你走。”母亲松开他的手腕，转身拿起自己的包，“你别碰那张卡就行。”
“我碰了吗？你们现在一口一个核，搞得跟真的似的。”
女儿把湿掉的材料分开，能擦的擦了一遍，边缘已经起皱。她没接话，只对经理说：“这些今天收进去吗？还是我们带走？”
“原件你们自己留好。复印件我重新打一份，这几张湿了没关系。”经理把纸巾团拢到一边，“卡我们现在也不能直接接收，得走登记。你们如果要提交，先确认内容和来源。”
母亲站到玻璃隔断旁边，隔断外有人拿着取号纸来回看，见里面有人，又退了出去。女儿也过去，把小袋放进包的内层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停下来检查了一眼，才全部合上。
继父仍坐在桌后，面前只剩那杯满到杯沿的茶。他手指在桌上点了两下：“十五号，行。到时候别又说这个不算、那个也不算。”
母亲说：“你先写。”
“写可以，你也把话讲清楚，别到处跟人讲我拿她名字——”
“我没空到处讲。”
“那今天算什么？”
经理把新打出来的复印件码齐，夹进透明文件夹：“几位，声音轻一点，外面还有客户。要继续沟通就坐下来，不继续的话，我把今天的材料清单打印给你们。”
保安侧身让开门口。母亲没出去，只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女儿贴着玻璃站着，低头核对手机里拍下的页码。继父端起杯子，茶水又从另一侧溢出来，落在他虎口上。他把杯子重重放回碟里，抽走了经理刚放下的纸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