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里漏掉的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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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把一次性纸杯往茶几里侧推了推，杯底拖出半圈水印，碰到那张回执的边角。他伸手去抽，纸已经湿软，签名栏里蓝黑色的笔画洇成一团，只剩开头一个“沈”字还勉强看得清。
“这个谁弄的？”沈芸问。
接待区的门关着，外面的叫号声隔着玻璃传进来，闷闷的。值班民警低头翻登记簿，说：“刚才倒茶的时候碰了一下。你先别急，内容都在，编号也有。再说这个只是《个人信息查询授权回执》，不是合同。”
沈芸没坐。她把包夹在胳膊下面，用两根手指捏起回执，对着顶灯看了看。纸上印着银行大厅的机器编号和时间，十点四十七分，授权事项那一栏勾了征信及账户基本信息查询。她盯着签名的位置，问：“你们觉得这个像我签的？”
老周端起自己那杯茶，吹了两口，没喝。“像不像不是我们说。你昨天不是讲，上午去过银行？”
“我是去过。公司叫我办工资卡，行政陪我去的。”她把纸放回原处，“但这个查询，我不知道。”
民警把登记簿合上，手掌压在封面上：“那行政叫什么名字，电话有没有？你不要一句知道一句不知道，到时候人家来了，说法对不上，事情更麻烦。”
“陈璐。电话我有。”沈芸报了一串号码，报到后四位停了一下，又重新说了一遍。老周拿手机记着，屏幕亮光照在他下巴上。他问：“你跟她关系怎么样？”
“同事，能怎么样。她带我办入职，平时也一起吃饭。”
“油爆河虾那次？”
沈芸看了他一眼：“那是部门聚餐。你们连这个也问？”
老周笑了一下，把茶杯搁回去：“随便问问。喝茶吗？刚泡的，茶叶一般。”
“不了。”
“别一直站着，坐。这个事么，总要一项一项核。”民警把回执转了个方向，避开桌上的水印，“银行那边说，查询是本人授权，摄像也在调。你现在坚持签名不是你的，对吧？”
沈芸坐到塑料椅上，包仍旧抱在身前。“我没说一定不是我的。我说我不记得签过这张。”
纸杯口冒出的热气很快散掉。老周用指甲点了点那个被茶渍泡开的“沈”字：“那你再想想。十点四十七分，你当时手里是不是拿着一杯茶？”
沈芸没接话。她低头看那只纸杯，杯底在桌面上洇开一圈浅褐色的水，压着一张折过的纸。老周把杯子往旁边挪了半寸，纸角露出来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她伸手要拿，民警先按住了回执的一边，没用力。“劳动仲裁？”
“我自己去问过，不行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老周把纸铺平，“申请日期是十二号。你们公司给银行的说明里，写你十五号自愿离职。你刚才说，十点四十七分那会儿是去办离职手续，授权查个人账户，也是你自己同意的。”
沈芸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收回来。她把包放到膝盖上，拉链头碰了两下金属扣。
“仲裁不代表我不能离职。”
“没说不能。”老周翻着回执，看了一眼申请事项，“但你在仲裁里说，公司让你签的那份《个人信息查询授权书》，是在离职谈话当天拿给你的。银行那张授权，日期也是十五号，时间十点四十七。”
“那天他们办公室一直有人。”沈芸说，“许姐、行政，还有韩经理。你们去问啊。”
“会问。”民警把纸杯推回原处，正好又压住回执右下角，“你说你不记得签名，现在又说那天确实有人拿文件给你签。到底是哪一种？”
沈芸抿了下嘴，没立刻回答。空调风口有点响，桌上的茶叶浮着，转到杯沿又停住。
“他们让我签一堆东西。”她说，“说不签就不给我办离职，说我账上那笔钱也要查清楚。我当时脑子很乱，手里拿着茶，杯子放哪儿都不知道。你们老抓着这个干什么？”
老周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因为那笔查询后，账户里的工资和补偿款被转走了。你仲裁申请里又写，公司没有向你支付补偿。”
沈芸盯着那张回执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钱没到我手里。”她说。
老周没接她这句话，只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她。
银行流水拉得很长，几笔金额被圈了出来。十点五十三，一万二，转到周建国。十点五十六，八千。十一点零二，又是一万五。收款人那一栏，都是同一个名字，尾号不同的两张卡。
“周建国是谁？”民警问。
沈芸看了一眼，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。
“我爸。”
“这三笔是你操作的？”
“不是我。”她说得很快，“我手机那天在办公室，他们拿过去弄什么材料。我爸也不会用手机银行，他连验证码都看不明白。”
老周把手机往回收了半寸。“验证码发到你这个号码，十一点零三分，银行有记录。你父亲的卡，前两笔进账以后，当天下午四点十七分，柜台取了两万。剩下的钱第二天转给了你妹妹。”
“我爸取自己的钱，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钱是不是你的？”
沈芸不说话。
民警把那份仲裁申请摊开，手掌压住纸角：“你这里写的是，公司拖欠工资、违法解除，要求补发工资和补偿。你现在说钱没到你手里。可工资到账后二十分钟内，基本转空了。”
“那是我家里的事。”沈芸抬起头，“我爸住院，我妹妹那边也急着用钱。我拿到钱，转给家里，不行啊？”
“行。”老周说，“那你为什么还说公司没付？”
她盯着他，眼圈慢慢红起来，又忍住了。“他们赔我的，跟他们欠我的，是两回事。那笔钱本来就不够。我在那儿干了这么多年，最后叫我签字走人，还查我，说我动了客户的钱。我一分没拿。”
“这个我们在查。”民警说，“今天只核对你提交的材料和账户情况。”
沈芸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核对。你们就会核对。”
茶已经凉了，杯壁上沾着几片泡开的叶子。老周看了眼时间，把手机上的流水截图发到工作群里，没再看她。
老周的手机震了一下，他低头划开，群里有人回了个“收到”。他把屏幕扣在桌上，顺手去拿那只纸杯，杯底被文件边缘带了一下，冷茶从杯口晃出来，沿着桌面往前淌。
民警先把两份回执往旁边抽，纸还是湿了一角，蓝色印章边上洇开一点。他拿了块抽纸压住水，纸巾很快塌下去，黏在桌面上。
“杯子放里面。”他说。
沈芸没动。她站在椅子旁边，包还挎在肩上，带子勒得肩膀那块大衣起了一道褶。老周把纸杯端起来，杯里剩的茶叶顺着水打转，倒进门边的垃圾桶时，几片叶子贴在杯沿，没掉下去。
接待区的玻璃门从外面推开，又缓缓合上。取号机亮着红字，下面吐出来的一截小票被风吹得翘起来。隔着登记台，民警低头填写记录，笔尖在纸上停了停，问：“你的联系电话还是这个？”
沈芸看着那张被挪到干处的回执。“是。”
“住址没变？”
“没变。”
老周站在玻璃门边，没有出去。他手里捏着车钥匙，拇指来回蹭着钥匙扣上的裂口。沈芸往他那边看了一眼，说：“你刚才发给谁了？”
老周没马上答。
“问你呢。”
“单位的人。”
“哪个单位的人？”
民警抬起头：“沈女士，今天先到这里。后面有需要会联系你。”
她嘴唇动了动，像还要说什么，最后把包带往上提了一把。玻璃门上留着几道旧手印，门外大厅的灯光透进来，落在她鞋尖前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