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位流水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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纸杯里的茶已经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圈细碎的茶叶。周敏把银行流水回单压在玻璃桌面上，手指没松开。回单是热敏纸，右上角盖着“业务受理专用章”，日期正好是她提交劳动仲裁那天，下午三点十七分。付款方是启明云链科技有限公司，摘要栏里写着：隐私服务费。收款户名叫“澜沅信息咨询”，账号后四位是 6821。
接待台里面的小民警抬头看了一眼，又低头往电脑里敲字。“这个你从哪儿拿到的？”
“公司财务给供应商的付款截图，我自己去银行打的回单。”周敏说，“你看金额，二十八万六。我们那个项目组，三个月都没批过这么一笔外包。”
坐在她对面的罗诚把纸杯往旁边推了推，杯底在桌上蹭出一道水印。“服务费也不一定有问题。人家做数据合规、做法务咨询，都有可能。你不能看见个陌生公司就说是空壳。”
“我没说它一定空壳。”周敏把回单往他那边推了两厘米，“我就是问你，仲裁那天下午，公司为什么要付这个钱。还有，这个收款账户上个月收过你们部门一笔，九万四。”
罗诚没接纸，眼睛落在那行摘要上。“你查得够细的。”
“你上次说，裁员名单不是你报的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我报的。”他停了停，声音压低了些，“周敏，事情别往一个方向拧。你现在想要补偿，公司也不是不谈。报警……你拿这个来，立不住。”
小民警把键盘推开，端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。“回单先留复印件，原件你自己收好。你说的账户关联、付款用途，得有材料能证明，不是光靠这个摘要。还有没有合同、邮件、聊天记录？”
周敏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透明文件袋，没立刻打开。罗诚看着她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伸手把凉透的茶倒进旁边的水槽。
周敏把文件袋的封口捏开，塑料摩擦出一点细响。里面先是几页劳动合同复印件，下面压着一张折过两道的纸。她没有递给罗诚，自己翻到最后一页，把那张纸抽出来，摊在回单旁边。
“这个你见过没有？”
罗诚先看抬头，又去看右下角，脸上的神情没怎么变，只是手指从桌沿挪开了。
小民警把杯子放下，伸手把纸转了个方向。“授权委托书……代办公司资产交接、账户资料变更、设备及项目文件移交。”他念到这里，抬头看周敏，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人事寄给我的。说是让我确认离职材料，有一页夹错了。我当时没注意，后来才翻出来。”
“原件呢？”
“原件在我这里。”周敏说，“这是复印件。”
罗诚靠回椅背，椅子腿在地上蹭了一下。“这东西不是给你的，是项目组统一办的授权。你们当时都签过。”
“我没签。”周敏看着他，“而且日期是三月十二号。公司给我的自愿离职协议，三月二十六号才发。你前面说，我是先自己提了离职，公司才安排交接。”
罗诚没马上接话。
周敏把离职协议那页翻出来，摆在授权书旁边。两张纸的日期隔着十四天，签名的位置都留着她的名字。授权书上的笔迹比她平时写得重，最后一个“敏”字收得很急，尾巴拖出一小截。
“你说是统一办的，”她说，“那为什么授权范围里有账户资料变更？我手上没有公司账户，也没管过资产。还有，这个签名不是我的。”
“字像不像，不是你一句话说了算。”罗诚的声音有点硬，“项目撤了，设备、资料都要收。流程上怎么走，是行政和法务的事。”
小民警把两份材料对齐，拿起手机拍照存档。“你刚才说签名不是你本人签的，这句话我记下来。授权书原件你先保管，别涂改，别拆订。罗先生，你这边能不能联系到当时经办的人？”
罗诚看着桌上的纸，半天才说：“能联系到，也不一定愿意来。”
“那你联系。”周敏说，“我等。”
罗诚没动。他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周敏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。杯底压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，纸角被茶水洇出一块浅黄。她把杯子拿开，慢慢摊平。
“这个也是法务的事？”她问。
小民警低头看了一眼抬头：“劳动仲裁补正通知？”
附页上列了几笔款项，账户尾号一样，收款日期挨得很近。周敏的名字在第三行，前面还有四个人，后面两个人的金额被笔划过，又在旁边补了数字。备注栏写着“补偿款”，下一栏是转出记录，时间精确到分钟。
罗诚伸手要拿，周敏按住纸。
“你别碰。”
“这东西你从哪儿弄的？”
“仲裁那边给的。他们让我补材料，顺便问我，这个账户我认不认。”周敏看着他，“我不认。你不是说公司统一办吗？为什么钱先到这个账户，再一笔一笔出去？”
“公司资金怎么安排，轮不到你问。”
“那你刚才还说是行政和法务。”
罗诚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他端起自己那杯茶，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了，杯沿上留下一点水。
小民警把通知和附页并到前面的材料旁边，拿笔在记录本上写。“周女士，这份是复印件还是原件？”
“复印件，原件在仲裁那边。”
“你先把来源、领取时间说清楚。罗先生，账户是谁的，你知道吗？”
罗诚盯着那串尾号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我不知道。项目组解散以后，账都是总部在管。”
“总部哪个部门？”
“财务。”
“联系人姓名。”
他没立刻答。周敏把茶杯放回通知旁边，杯底没有压住字，只压住了最下面那条转出时间。
“你可以慢慢想，”她说，“反正我今天不赶时间。”
热水壶在墙角“嗒”地响了一声，指示灯灭了。小民警抬头看了罗诚一眼，又问：“财务联系人，姓什么？”
“我得查手机。”
“查。”
罗诚把手机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，屏幕亮了又暗。他输错一遍密码，停了几秒，重新按。周敏伸手去挪茶杯，手背碰到杯口，半杯茶翻在桌上，浅褐色的水沿着通知书边缘漫开。
“哎，别动。”
小民警抽了几张纸巾压上去。纸巾很快湿透，粘在复印件右下角。他把材料往里抽，周敏也伸手，两个人各捏住一边，纸差点扯开。
“我来，你松手。”小民警说。
周敏松开了，指尖沾着茶水，在裤缝上擦了一下。“字没糊吧？”
“复印件，没事。你原件在仲裁那边，对吧？”
“对。”
罗诚还在翻通讯录，拇指往上划得很快。“以前那个财务离职了，后面换过人，我不一定有。”
“群里呢？”
“群早删了。”
周敏看着他：“项目群你退的，还是他们解散的？”
罗诚没接话，把手机递到台面上。“就这个，姓陈，名字我不知道是不是实名。”
小民警没有伸手接，只让他把屏幕朝上放着。他起身到后面叫了个人，回来时把窗口下方的玻璃放了下来，只留一道传话的小口。
“罗先生，你先进里面，把你知道的账户情况单独说一下。手机带上。”
罗诚站起来，椅脚在地砖上拖出一声。他经过周敏旁边时停了一下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外套拉链往上拽了拽。
侧门打开，里面的人抬起金属栏杆。罗诚进去后，栏杆重新落下。周敏还坐在原来的位置，隔着两排等候椅，看见他被带到玻璃里面那张桌子前。
小民警从窗口小口递出一张空白表格：“周女士，你先把联系方式补全，住址写现在实际住的。”
“公司宿舍算吗？”
“现在还住就算。”
“门牌号我记不清。”
“先写到楼栋。”
周敏接过笔，笔尖在纸上点了两下，没有出水。她拔开笔帽看了看，又往掌心划。玻璃里面有人拉开椅子，罗诚坐下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只听见几个断开的词。桌上的茶还在往纸巾里渗，小民警把湿掉的那几张揭下来，丢进脚边的垃圾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