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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电路众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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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26-8-16 11:00:24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陆岚把那张收据从文件夹里抽出来,压在茶几边上。纸已经被折过两道,摊开后翘着角,红色的“现金收讫”盖在右下方,油墨有点蹭开。陶建国没去拿,只低头看了一眼。调解室的灯管亮得白,窗帘没拉严,外头走廊的感应灯隔一阵亮一下。
桌角搁着社区服务站的玻璃茶壶,包装膜还在,里面干干净净,连个指印都没有。陆岚拧开保温杯喝水,杯盖碰到牙齿,响了一声。
“水电路菜场,入口第七码头。”她把收据朝他那边推了半寸,“四月十七号,九百六十。你付的?”
陶建国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,指头互相搓着。“菜场的东西,买点菜啊,怎么了。”
“买什么菜,九百六十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吃。那天老余他们也在,搞了点熟食,螃蟹什么的。你问这个干嘛?”
陆岚没接话,翻到收据背面。摊主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,字迹挤在一起:陈师傅,老规矩。陶建国看见那行字,脸上没什么变化,只是往后靠了靠,椅子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小段刺耳的声响。
“劳动仲裁是十八号递的。”陆岚说,“十七号你跑那么远,菜场摊位上拿现金收据。陈师傅是谁?”
“我怎么知道谁写的。摊位老板姓陈,上海姓陈的多了去了。”
“你上回说,那天在政通路喝茶。”
“是喝茶啊。喝完去买东西,不行啊?”他抬头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,“陆岚,你现在是把我当贼审?”
门外有人经过,脚步慢下来,又走开。陆岚把收据重新按平,没看他。“我没这么说。你把茶壶拆开吧,水在这儿。咱们坐到现在,一口茶都没喝。”
陶建国没动。他把手搁在膝盖上,指甲缝里有点黑,像是早上修过什么东西。
陆岚起身去窗边的饮水机接水,塑料壶碰到出水口,咔哒一声。她没催,水快满的时候关掉,端回来放在茶盘旁边。
“壶盖卡住了。”陶建国说。
“你试试。”
他拿起紫砂壶,拧了两下,确实没开。陆岚从抽屉里拿了块干毛巾递过去。他垫着毛巾又拧,盖子松开,里面是干茶叶,压得很实。
陆岚等他把水倒进去,才把手机推到他面前。
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,时间在十七号下午四点十三分。政通路弄堂口那家修锁铺门口,陶建国穿着同一件灰色夹克,脚边放着个没封口的纸箱。箱子里露出几叠红色钞票,外面压着菜市场那种薄塑料袋。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弯腰接箱子,脸拍得不全,只看得见下巴和半截手臂。
陶建国盯了一会儿,伸手要拿手机。
陆岚按住了。
“这个人叫什么?”
“看不清,怎么知道。”
“陈师傅?”
他没答,手收回去,拿茶壶往杯子里倒水。第一杯水浑,茶叶没散开,浮在上面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烫得皱了下眉,还是咽了。
“你们单位怎么弄到这个的?”
“不是单位弄的。”陆岚说,“社区服务站那边帮忙调了附近商户的外摄,家属带着材料去问的。”
“家属。”他低低重复了一遍,“又是家属。”
“仲裁材料里写的是,公司拖了两个月补偿,你手头没钱,房贷、老人看病,都压着。”陆岚把手机屏幕熄掉,“这个箱子里是什么,你说清楚。不是让我交代,是你自己要交代。”
陶建国把茶杯放回桌上,杯底没放稳,茶水洇出一圈。
“那不是我的钱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搬?”
“人家手不好,搬不动,我搭把手。”他说完自己停了停,“老余托我的。就这个事,没别的。”
“老余叫什么全名?”
“余……余海生。”
“联系方式。”
陶建国没马上说。他看着壶里慢慢沉下去的茶叶,过了几秒,报出一串号码。陆岚记在纸上,笔尖划过最后一个数字时,他又说:“你打也没用。他这两天不在上海。”
“去哪儿了?”
“不知道。他又不是我老婆。”
陆岚没有立刻拨号。她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,摊在陶建国面前,纸边被订书钉压得有点卷。
“这个你见过没有?”
陶建国先看了标题,没接。第一张是几笔账户变动,名字都被划了黑条,只剩日期和金额。第二张夹在后面,是一份系统导出记录,表头写着员工信息查询,后面跟着住址、联系方式、开户行,还有授权状态。
“看不懂。”他说。
“你以前跑业务,系统里这些字不会看不懂。”陆岚把其中一行按住,“五月十七号,隐私授权撤回。撤回以后,六月、七月还有三次查询。查的人是行政部,账号挂在余海生下面。”
陶建国的手伸过去,没碰纸,又缩回来,拿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,他皱了下眉,还是咽下去。
“公司要找人,查个地址也正常。”
“正常的话,不用绕过授权。”陆岚说,“而且这几个人,都是拿了补偿方案、没签字的。你不是唯一一个。”
“那跟我搬箱子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她把第一张往前推了推,“六月二十八号,有一笔钱从外包供应商那边出来,分成四笔走。当天晚上,政通路那边的摄像头拍到你和余海生搬箱子。第二天,你去过银行。”
陶建国抬头看她,嘴角动了一下。
“去银行就有问题?我取养老保险,查余额,不行啊?”
“行。”陆岚说,“所以我没有说你拿了钱。我问的是,箱子最后给谁了。”
屋里那台小风扇转着,扇叶碰到护网,隔一阵响一声。陶建国盯着纸上那几行数字,脸色慢慢沉下来。
“老余说,里面是资料。”
“什么资料?”
“他说是签过字的东西,要交给人事。”
“哪个人事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声音高了一点,随即又压下去,“我真不知道。那天他电话里急得要命,说车堵在路上,让我帮他挪一下。我跟他认识十几年了,他开口,我总不能问东问西。”
陆岚把授权撤回记录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你老婆住院那次,医院地址也是从这里查出去的。你知道吗?”
陶建国没有回答。他把茶杯里的叶子拨到一边,指头湿了,往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陆岚把纸按住,还是晚了一步。
陶建国起身时膝盖碰到桌角,纸杯歪倒,半杯冷掉的茶顺着桌面往外淌,先浸了撤回记录的右下角,又沿着塑料桌布的褶子往下滴。茶叶粘在那几行数字上,一片片发黑。
门禁响了一声,有人从外面刷卡进来,看到屋里的样子,脚步停住。值班的小周手里拎着一袋刚买回来的包子,站在玻璃门内侧没动,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。
“怎么了?”他问得很轻。
陆岚没回头,只把湿掉的纸抽出来,放到旁边干的文件夹上。她抽了两张纸巾,压在桌边,纸巾很快透了。
陶建国站着,手还扶着椅背。
“我老婆的事,你们查这个干什么。”他说。
“不是我们查。”陆岚说,“系统里有记录。”
“记录,记录。”他低头看那滩茶水,“什么都有记录。人活着倒没有。”
小周把包子放到窗台上,犹豫了一下,去柜子里拿了抹布。他没往桌边凑,只隔着门禁的玻璃看陆岚。门禁上方那颗红灯一闪,一闪,照得玻璃里的人脸忽明忽暗。
陆岚把纸巾团起来,丢进脚边的垃圾桶。
“陶师傅,箱子后来去哪儿,你再想想。”
陶建国没有马上说话。他把椅子往回推了一点,椅脚刮过地砖,声音拖得很长。窗外有人推着买菜的小车经过,轮子卡在门口的排水沟里,来回拽了两下。
“我说过了。”他看着陆岚,“老余自己拿走的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拿走的?”
“下午吧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我哪记得几点。”他抬起脸,眼圈有点红,声音却平了下来,“你们不是都有记录吗,去看记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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