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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顾把茶叶拨进杯子，盖子没盖严，沿口留了一圈褐色的水印。他端起来吹了两下，没喝，又放回去。桌子中间那张劳动仲裁受理回执压在玻璃板下，申请人姓名那一栏被蓝黑墨水横着涂了三遍，笔尖戳破了纸，露出几粒毛边。
“这个谁拿来的？”他问。
小严坐在对面，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，手指在膝盖上搓了一下。“就材料里夹着的。不是我弄的，我拿到就是这样。”
“你材料谁给你的？”
“陈师傅啊。上礼拜二，还是礼拜三，他过来找你，你不在。他说事情谈不拢，让我帮忙复印。我也没细看，真的。”
墙上的挂钟走得有点快，秒针每一下都撞在塑料壳里。老顾把回执抽出来，纸角擦过茶杯，沾了一点水。他拿纸巾按着，没擦，低头看受理编号：“申请事项写的是拖欠工资、违法解除。这个名字涂掉干什么？”
小严说：“可能怕人家看到。现在谁都怕麻烦。”
“怕麻烦还来申请仲裁？”
“那我哪晓得。”小严咳了一声，望向门边那排折起来的塑料椅子，“陈师傅这人，本来就……说话一阵一阵的。他昨天还跟我讲，不想把事情搞大，赔他两个月，他就算了。今天又说不是钱的问题。”
老顾抿了一口茶，茶凉了，嘴里发涩。“他跟你讲过，单位让他签什么东西没有？”
“没说签。他说有人叫他去办公室，拿了份表给他看，后头他就不肯往下讲了。”小严停了停，“顾老师，这个回执，名字是不是能看出来？”
老顾把纸翻到背面，那里盖着红章，边缘蹭开了一小块。“看不出来。涂得这么用力，倒像是怕别人不知道这里有个名字。”
小严把文件夹往里推了一点，夹层里有张纸没塞平，跟着滑出来，落在桌沿上。他伸手去捞，老顾已经看见上头一排银行的蓝字。
“这又是什么？”
“我看看。”小严把纸摊开，手指压住折痕。不是完整流水，像是柜台打印后撕下来的半页，日期是前一天晚上，十点十七分。转出人姓名那栏看不清，收款人却印得很清楚，姓陈，后面两个字和陈师傅身份证复印件上的不一样。
老顾拿过来，对着灯看了看。“他老婆？”
“不是。他老婆叫朱慧芬。”小严从另一叠材料里翻出一张家庭情况表，翻得有点急，纸张哗啦响，“这个是他弟弟。陈志明。”
金额那一栏有五万八。
两个人都没马上说话。饮水机的压缩机响了一阵，又停掉。
“他昨天不是说，手头一点没有？”小严把表放回去，声音压低了，“他说房租都快交不起，儿子开学的钱也没着落。”
老顾没接这个，只把流水往前推了推。“转给弟弟，不一定就是他的钱。”
“那也太巧了吧，仲裁前一天。”小严抬眼看他，“而且他今天来，包一直不肯放桌上。我问他有没有工资条，他说都在家。这个夹子还是我看他走了以后，在接待台下面捡到的。”
老顾把茶杯挪开，免得杯底把流水洇湿。纸上还有一行备注，字很淡，能辨出“购房定金”四个字，后面的项目编号被订书钉挡住一半。
小严盯着那几个字，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来。
“先别替他定。”老顾说，“把材料按原样装好。这张不该我们留，也不要传出去。”
“那申请表呢？”
“等他本人过来问。”老顾把那张涂过名字的回执压回最上面，“他要是还想办，让他把事实写清楚。钱的事、签字的事，哪一件是真的，哪一件只是讲给别人听的，总得有个说法。”
小严把夹子翻过来，里面还有一张折成三折的纸，夹在隐私授权书背面。纸边压得很平，像是反复塞进又抽出来过。她抽到一半停了停，看了老顾一眼。
“这个也算材料？”
“摊开看，别弄破。”
复印件是房产代持协议，页眉上印着一家中介公司的名字，房子在外环那边，产权人写的是他弟弟。下面甲方、乙方的姓名都没涂，签名处有两个手印。日期是同一天。
小严把申请表抽出来，对着看了一遍。“无资产声明，也是那天签的。”
老顾没马上说话。他把老花镜往上推，拿过协议，先看金额，再看付款方式。茶凉了，杯口浮着几片碎茶叶。
“他说弟弟借了他的卡。”小严说，“可这上面写首付款由实际出资人承担。实际出资人就是他。”
“复印件，不能光凭这个认定。”
“那他为什么夹在授权书后面？”
“可能忘了，可能故意。”老顾把纸放回桌上，“两种都得问他本人。”
小严靠着椅背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他刚才还跟我说，家里连买药的钱都要算着用。说他老婆把银行卡拿走了，他自己一分都摸不着。”
“他说的是现在，协议写的是以前。”
“以前也没多久，就三个月。”
门外有人走过，脚步停了一下，又挪开。屋里没开窗，空调出风口的声音一直响着。小严把两份日期并到一处，纸张边缘没对齐，她重新压平。
“那仲裁这边怎么办？他申请的是确认劳动关系，补缴那些，还有经济补偿。”
“申请照收，事实照核。”老顾说，“他有没有上班、谁管他、工资怎么发，和他有没有房子是两回事。”
“可他声明没资产。”
“那是他为自己签的字，不是我们替他写的。”
小严沉默了一会儿，把代持协议单独套进透明袋。“他再来，我叫你？”
“先叫他坐下。”老顾说，“把这两张摆给他看，问他要不要补充说明。别替他递话，也别急着替他圆。”
小严点头，拿起笔，在材料登记册上写了几行。写到“附件来源”时，她停住了。
“老顾，这个写接待台遗失件？”
“写‘现场遗留，待本人确认’。”
敲门声不重，隔着门板响了两下。
小严抬头看了老顾一眼。老顾没马上应，先把桌上那只一次性纸杯挪开，杯底在塑料桌布上留了一圈浅褐色的水印。茶叶沉在下面，几根梗贴着杯壁，已经不怎么动了。
“进。”他说。
门开了一条缝，值班室的小赵探进半个身子，手里捏着两张复印件。
“顾老师，外头那个男的还没走。”小赵说，“坐在走廊长椅那儿，问了两遍材料是不是落这里了。我说我不清楚。”
老顾看着她：“就他一个？”
“还有个女的，在服务站门口打电话。没进来。”
小严把透明袋压在登记册上，手掌没松开。“要不要让他进来认？”
“先别。”老顾说，“你把门带上。”
小赵“哦”了一声，退出去。门锁扣住时轻轻弹了一下。走廊里有人拖着椅子，腿脚刮过地砖，声音拖得很长，随后又安静下来。
桌面上摊着劳动合同复印件、银行流水和那份没签日期的协议。小严把其中一张翻过去，纸背朝上，露出印刷厂淡淡的蓝线。她拿笔在手里转了半圈，笔帽碰到桌沿，掉下来，滚到老顾那边。
老顾弯腰捡起，放在她文件夹旁边。
“登记先写完。”他说。
“他要是问，怎么说？”
“就说有东西待确认，让他留下联系方式，等通知。”
“他刚才说得挺急的。”
“急不急，跟我们没关系。”老顾拉开调解桌对面的椅子，椅背朝着门口，“东西在这儿，程序也在这儿。”
小严低头补完最后一栏。空调风一直往下吹，纸页被掀起一个角，她用订书机压住。门外又传来脚步声，这次停在门口，没有敲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