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口众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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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周把保温壶往桌边挪了挪，壶底擦过塑料桌布，留下一圈湿印。他先给对面两只杯子续水，最后才倒自己的。茶叶是碧螺春，泡得久了，颜色发黄。杯旁压着一张劳动人事争议仲裁委员会的受理回执，纸角有折痕，申请人姓名被黑色记号笔涂了三遍，背面仍隐约透出几个笔画。
“茶一般，站里发的，你们将就。”老周盖紧壶盖，“今天门关着，就我们三个，话可以放松点讲。事情到了仲裁，不等于不能谈。”
靠墙坐的女人没碰杯子。她把回执转正，看了一眼编号：“名字涂掉干什么？材料不是都收过了吗？”
“复印的时候顺手，保护隐私嘛。”西装男人笑了笑，手指捏着杯沿，“林老师，你也不要多想。公司意思一直没变，补偿可以谈，关键是数字不能离谱。你开那个数，财务过不了，我回去也没法交代。”
“财务过不过，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女人说，“四年三个月，合同谁签的，工资谁发的，考勤谁在管，你们自己有记录。现在说我是项目合作，蛮好笑的。”
老周端起杯子吹了两下，没喝：“称呼先不纠结。劳动关系看事实，不光看合同名字。公司那边今天带方案了吗？”
男人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，没有递过去，只按在手掌下面：“方案有，先聊聊。林老师，你申请书里写加班费，这块证据比较散。群消息不能全算，有些是你自己晚上回的，对吧？再说大家以前相处也还可以，没必要弄得……”
“你把纸给我看。”女人打断他。
男人停了一下，把纸往前推了半寸：“先喝口茶，冷掉就涩了。”
女人这才端杯，抿了一口，又放回原处。杯底正好压住回执上的受理日期。老周拿餐巾纸擦桌面的水，西装男人低头看手机，没有点亮屏幕。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响了几声，随后远了。
“行，”女人说，“那就先看你们的数。”
男人把那张纸摊开，列了三项，基本工资按合同上的数补三个月，加一笔“项目收尾补偿”，合在一起六万八。他用指头压着最下面一行：“这个是公司能接受的上限，今天签了，款项一周内走流程。”
林老师没碰那张纸。她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个透明文件夹，塑料边已经有点发黄。里面先是一叠银行流水，接着抽出两张完税凭证，平码平码摆到茶盘旁边。
“你说公司去年十二月二十六号资金困难，发不出工资。”她看着男人，“这是十二月二十四号，徐建国名下那套房子过户，契税、增值税，合计一百七十多万。徐建国是谁，不用我说吧？”
男人的手还压在方案上，指节动了一下。
西装男人终于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放在桌边。他没看凭证，只问：“这个房产是个人资产，跟公司账上没关系。”
“那天在会议室里，徐总说的是，公司没钱，他自己也没办法。”林老师把其中一张凭证往前推，“原话我没录到。不过他下午四点零七分给我发微信，说‘家里刚办完事，晚点回你’。这算不算巧？”
老周把眼镜摘下来，镜片朝上放着，低头看日期。男人咳了一声：“林老师，还是那句话，个人房产交易，不能直接证明公司有支付能力。你这个……仲裁庭未必会这么认。”
“我没说它证明什么。”林老师说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他那时候到底是没办法，还是不想给。”
屋里空调风口响了一阵，桌上的回执纸角被吹得翘起来。男人伸手去按，手碰到她的杯子，杯里的茶晃出一点，落在那张方案的金额旁边。
他抽了张纸巾，擦了两下，墨印已经洇开。
“这样吧，”西装男人开口，“六万八确实低。加班费部分，我们可以再核一核。你这边把材料留复印件，公司也要回去确认。”
林老师把完税凭证收回文件夹，没交出去。
“复印可以，”她说，“原件不留。还有，别再跟我说冷茶涩不涩。”
西装男人的手停在纸巾盒边上，没立刻接话。
林老师从文件夹夹层里摸出一个黑色优盘，外壳上贴着褪色的白标签，写着日期。她放到桌上，推过去一点。
“这里面有银行流水，也有打印件。”她说，“你们财务赵经理的姐姐，那个账户你们应该认识。”
男人看了一眼，没有碰。
老周把眼镜戴回去：“什么流水？”
林老师抽出几张装订好的纸，翻到中间一页。纸张不新，边上有被订书机压过的孔。她用指甲按住一行字。
“仲裁立案那天，晚上九点十七分，公司账户转到赵敏账户，二百四十万。九点四十三分，赵敏的账户又转出去，备注写的是家庭资产配置。后面的去向，在这儿。”
西装男人的脸没什么变化，只是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。
“林老师，这种材料的来源，我们得先核实。”
“核实。”她点头，“你们慢慢核实。我也慢慢等。反正开庭时间定了，劳动监察那边的补充说明我还没交。”
“你这是把两件事混在一起了。”男人说。
“没有混。”林老师把纸翻回第一页，“工资拖欠、社保基数、解除补偿，是一件事。你们说现金流困难，是另一件事。我现在拿出来的，只是告诉仲裁员，困难到什么程度。”
老周看着那几页纸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“这个境外理财，能确认是公司实际控制人的安排？”
“我没写确认。”林老师说，“我写的是请仲裁庭调查。账户关系、转账时间、聊天记录，都在优盘里。密码我会当庭提供。”
西装男人终于伸手拿起优盘，掂了一下，又放回原处。
“你想要多少？”
林老师端起杯子，茶已经凉了。她喝了一口，没皱眉。
“该怎么算怎么算。加班费按记录，补偿按法定，社保补缴。还有那份离职协议，你们拿回去改，别把‘自愿放弃’四个字塞进去。”
男人盯着她：“你这条件，公司不一定接受。”
“那就别接受。”她把杯子放下，“反正你们钱已经安排出去了，也不用在这里演周转不开。”
西装男人没再接话，把优盘推到老周那边。塑料外壳在桌上划过一小段，碰到茶杯底，停住了。
外面有人经过玻璃门，影子从磨砂贴纸上晃过去。门锁已经扣上，门把手垂着，里面看得见外面，外面看不清桌边几个人的脸。
老周把材料一页页叠齐，没压平。最上面那张回执被杯沿的水汽洇到一角，纸边软了，往里卷。他抽了张纸巾垫上，又把那只凉掉的杯子往旁边挪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吧。”他说。
“材料留下？”西装男人问。
“复印件你们可以拿。”林老师说，“原件和优盘不留。”
男人看她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像是想说什么，最后只把椅子往后带开。椅脚刮过地砖，声音不重。门边那个一直没坐的人侧过身，手搭在玻璃门的推杆上，发现锁着，停了停。
老周起身去柜台后面找钥匙。服务站的饮水机还亮着红灯，墙上贴的调解流程图边角起了皮，空调出风口有一点积灰。
林老师把自己的文件装回牛皮纸袋，封口线绕了两圈。她没急着站，先把手机屏幕按亮，看了一眼，没有新消息。
“林老师，”老周拿着钥匙回来，“后面开庭前，有补充材料就按清单交，别临时塞。对方那边也是。”
西装男人把自己的文件夹合上：“我们会跟公司汇报。”
“嗯。”林老师说。
锁芯转了一下，玻璃门开出一道缝，菜市场方向的油烟味和人声一起进来。门边那人先出去，西装男人跟在后面，走到门槛又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茶杯。
老周把门重新带上，没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