菜场众生相

haipaifawen

茶壶盖被蒸汽顶得轻轻响了一下。周敏伸手按住，手背蹭到杯沿，留下一点水。密闭调解室的窗帘拉到底，墙上的排风扇转着，声音不大，桌角那盆绿萝倒是被吹得叶子一下一下抖。
“龙井放久了。”她给陈立明续水，“将就喝吧，站里就这个。”
陈立明捏着纸杯，没喝。他今天还穿着那件深灰衬衫，领口扣着，袖口有一道没熨开的褶子。“我不挑。周老师，你叫我来，不是为了茶吧。”
周敏把茶壶搁回木盘里，盘底有块陈年的水渍。她弯腰去拿掉在地上的笔，手指在茶几下面停了停，抽出一张压皱的收据。纸是蓝白两联，边上撕得不齐，抬头印着“咨询服务费”，金额两万八。付款单位写着海舜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。
“这个是你们公司的吗？”她问。
陈立明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“名字像。现在这种公司名字都差不多，海什么，舜什么，注册的时候一抓一大把。”
“收款人是许建国。”周敏说，“日期是六月十七号。”
他终于端起杯子，吹了两下，还是没碰到嘴。“许建国又是谁？”
“你部门原来管招聘的那个，后来离职了。”周敏把收据翻过来，背面有一行圆珠笔写的号码，字迹被茶几腿磨淡了，“也是你申请劳动仲裁立案那天。”
陈立明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巧了吧。仲裁是我跟公司的事，别人收个咨询费，跟我搭不上。”
“我也没说搭得上。”周敏把收据重新压回茶几下，“就是站里收材料，夹在一堆复印件里。你看看，万一是你的，早点拿走。省得以后谁来问，大家都麻烦。”
他这回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“茶是苦的。”
“泡浓了。”周敏说，“要不要给你兑点热水？”
陈立明看着她，半天才把杯子放下。“不用。这样挺好。”
周敏没起身，伸手把自己的手机从文件夹边上拿过来。屏幕早就亮着，她点开一张回单，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这是六月十七号下午四点多。”她说，“许建国那笔进账以后，分了三笔出去。金额不一样，到账户也不一样。”
陈立明没接手机，只低头看。屏幕反光落在他眼镜片上，字很小，他眯了眯眼。
“这能说明什么？”他说，“人家钱怎么用，跟我没关系。”
周敏把页面往下滑了一点。三条记录下面是同一个备注，字体比金额还细。
陈立明看见了，脸上的笑没收干净，停在那里。“隐私保护项目？”他念了一遍，又抬头，“现在什么公司不弄个项目名，财务写的，谁知道什么意思。”
“许建国离职前，手上有一份候选人联系方式。”周敏说，“有些人后来接到过别的公司电话，连原来的薪资、住址区间都知道。站里有人来问过，说信息是不是从这边出去的。”
“你别往我身上扣。”陈立明声音高了一点，杯子碰到玻璃茶几，茶水晃出来，沿着杯底洇开一圈，“我那会儿都准备仲裁了，公司账号、系统权限，早给停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敏抽了张纸，没递给他，自己按在水渍上，“所以我才问你，这张收据为什么夹在你的材料里。”
屋里空调开得低，出风口有点响。陈立明把手机拿过去，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，像是在找别的页。他看了很久，才说：“材料不是我收的。那天乱，谁塞错了也正常。”
周敏点点头。
“那你把手机发我一份。”他说，“我找人问问。”
“可以。”周敏说，“不过号码我已经按流程留存了。下午社区那边也会过来核对材料，你要是想起什么，直接跟他们说。”
周敏从档案袋最里面抽出一张复印件，纸边有点卷，压在茶几上时正好盖住那圈没擦干净的水印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
陈立明没马上接。他先看了眼页眉，又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，手指停在签名的位置。那名字写得快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和他仲裁答辩材料上的落款很像。
“这谁给你的？”他问。
“不是重点。”
“怎么不是重点？”陈立明把纸拿起来，对着顶灯看，“复印件，什么都能弄。你拿一张这个来，想说明什么？”
周敏把档案袋合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还露着半截蓝色表格。“见证地址，你看看。”
他低头读了一遍，脸上的肉松下来一点。地址写的是人才市场旁边那排旧办公楼，门牌号没错，房间号是以前他们外包组租过的那间。那地方后来改成了培训机构，门口总摆着两块褪色的招生牌。
“那地方谁都去过。”他说。
“授权日期是你离职前两天。”
“我那两天在办交接。”
“材料上也是这么写的。”周敏说，“系统权限停用前，有一笔资产处置流程被人补过。不是让你现在解释清楚，社区下午来，是要把材料和人对上。”
陈立明把复印件放回桌上，没放正。“你们现在是觉得，所有事都能算到我头上？”
“没人这么说。”
“你刚才那意思就是。”
周敏看着他：“陈哥，工资、补偿、仲裁，你该拿的我没说不该拿。可这份授权如果是你签的，后面牵出来的东西，就不是一句‘材料塞错了’能过去的。”
空调风还在响。陈立明端起那杯已经凉掉的茶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，又放下。
“社区几点来？”
“三点半。”
他看了眼手机，屏幕黑着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“行。你把原件收好，别到时候又少了什么，说不清。”
陈立明没再坐下。他把椅子往里推了一点，腿碰到桌脚，发出一声闷响。周敏伸手去扶杯子，杯垫边上压着的那张收据已经被茶水浸开，蓝色印章糊成一小片。她抽了两张纸巾，没擦桌面，先把收据拎起来，夹进透明文件袋里。
“这个也要留？”陈立明问。
“留着吧，反正别扔。”
“就一张停车的。”
“嗯。”
他站到门边，门禁面板亮着红灯。刚才进来时门是周敏开的，门卡还搁在她手边，压着那几页复印件。陈立明摸了摸口袋，摸出一串钥匙，又塞回去。他盯着门锁看了几秒，转过来。
“我能出去抽根烟吗？”
“门一开，外面办公区都能看见。”
“看见就看见。”
周敏把散开的纸页一张张平码齐，页角有折痕的单独挑出来。她没抬头：“你要出去，我给你开。社区来之前回来就行。”
陈立明没接话。他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，屏幕亮起来，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。他看了一眼，按掉。过了两秒，又亮了一次，这回他直接调成静音。
茶杯底下那圈水慢慢往外渗，碰到文件袋的一角。周敏把杯子挪到窗台边，杯底拖过桌面，留下半圆形的水印。她拿起桌上的订书机，按了两下，发现里面没钉，又放回去。
“原件在哪儿？”陈立明说。
“柜子里。”
“锁了吗？”
“锁了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周敏终于抬头，看了他一眼：“你要看？”
陈立明靠着门边，手还搭在门把上，没有按下去。“我就是问问。到时候他们问起来，总不能又说不知道。”
“我会拿出来。”
“行。”
外面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轮子在走廊地砖上卡了一下，又滚远了。陈立明站着没动。周敏把那份湿了边的收据从文件袋里抽出来，换了个干的袋子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停住，重新把纸角压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