评论区菜场口挤着各家说不出口的心事

haipaifawen

顾骁把茶壶提起来，壶嘴在杯沿上停了停，没立刻倒。他看见茶盘下面露出半截白纸，纸角被水汽熏得发卷，伸手抽出来时，盘底的木头蹭过桌面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。
“这个谁的？”他问。
调解室窗帘拉着，顶灯白得有点晃。陆岚坐在对面，手指搭着一次性纸杯，杯口已经被她捏扁了。她先看纸，再看顾骁：“服务站的东西吧。你别乱翻，人家等会儿要用的。”
顾骁没接话，把纸摊在茶盘旁边。抬头是《隐私信息授权撤回回执》，下面印着几个小字，申请人陆岚，联系方式那一栏用黑笔划得很重。签名不算好看，最后一捺拖出去，日期是今天。
他给她倒了半杯茶，茶叶在水里慢慢散开。“今天撤的？”
“嗯。”陆岚把纸杯推远一点，“早上过来办事，顺手办了。那个授权本来也没什么用。”
“什么授权？”
“以前那个灵性市场洞察，评论区留过手机号，记不清了。人家推东西推得烦。”她说着把回执翻了个面，像是嫌正面碍眼，“你不是也老说，别什么链接都点。”
顾骁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“我说的是别点。没说让你撤回的时候不跟我讲。昨晚上你还说，今天就是过来喝茶。”
“现在不也是喝茶吗？”陆岚抬眼看他，“你这话什么意思啊。办个撤回还得报备？”
门外有人拖着椅子，声音隔着门板闷闷传进来，又停了。顾骁把壶盖扣好，盖沿没对准，转了两下才合上。他把回执推回她那边，没压住，纸又滑进茶盘底下。
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日期挺巧的。”
陆岚没去拿纸，只把那杯凉下来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。她皱了皱眉：“这茶泡久了，苦。”
顾骁没接她的话，手伸到桌边，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。屏幕刚亮，微信还停在早上那几条消息上。他往下划了一下，拇指顿住，递给她。
“你这个也挺巧。”
陆岚没立刻看。她先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一声轻响，才接过去。
短信是十点零七分来的，社区服务站的号码，内容不长：劳动人事争议仲裁申请已受理，请申请人陆岚于指定日期携带相关材料到场。
她盯着“申请人陆岚”那几个字，半天没动。茶壶里的水已经不热了，壶嘴边凝着一点水汽。
“谁给你看的？”她问。
“你手机刚才放桌上，消息弹出来。”顾骁说，“我没翻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看。”
“我就看见了。”他把手机拿回来，屏幕朝下扣着，“你昨天晚上说，那个公司不干了，工资本月结清。今天又来撤授权，又立案。陆岚，你跟我喝什么茶。”
她把回执从茶盘底下抽出来，纸角已经湿了，印章晕开一点红。她拿纸巾按了按，纸巾粘住，撕下来一小块。
“本来想等材料齐了再说。”
“说什么？说你被辞了，还是说你早就准备仲裁？”
“不是被辞。”她声音低下去，“合同到期，他们不续。说是项目调整，给我一笔钱，让我签字。我没签。”
顾骁看着她：“那你昨天还说没事。”
“我说没事，是不想一早上就坐在这里讲这些。”陆岚把那张回执折了一下，又展开，“你一讲就要问，问我为什么不签，问我接下来怎么办。我现在就是不知道，行不行。”
门外又有椅子拖过去，接着有人咳了两声。屋里没人说话。
顾骁把她那杯茶倒掉，重新续了半杯热水。“材料差什么？”
陆岚抬起头，眼圈不红，只是脸色有点白。
“差他们让我签的那份东西。”她说，“还有你以前帮我存的那几个月聊天记录。”
顾骁没马上动。他把壶嘴偏开，水落进公道杯里，细细一线，杯沿很快起了雾。
“聊天记录在我电脑里。”他说，“旧硬盘也在。你要哪几个月？”
“去年十月到今年一月，项目组解散前后的。”陆岚把手机放到桌上，“他们先让我调岗，后来又说岗位没了。群里那些话，单独发的也要。”
顾骁嗯了一声，手伸向茶盘边上的铁茶罐。罐里原先装陈皮，盖子拧开，里面没什么味道。他把上面的几包茶叶拿出来，指节在罐底敲了两下，掀起一层硬纸板。
陆岚看着他。
下面压着几张打印纸，边缘卷着，日期是前天夜里。顾骁把纸摊平，没推过去。
“这个你也要拿去？”他问。
陆岚扫了一眼，先看到账号尾号，嘴唇动了动。
那是他们一起开的账户。工资之外，平时房租、水电，还有她母亲住院时剩下的钱，都从里面走。流水上分了三笔，金额不一样，收款人是顾骁的姐姐、姐夫和父亲。转账备注很短，写的是“借款”。
“你什么时候拿到的？”她问。
“昨晚。”
“你查我？”
“账户是两个人的。”
陆岚把那几张纸抽过去，一张张翻。纸被热气熏得有点软，她按住角，手指停在最后一笔上。
“仲裁材料你看过了。”她说。
“看过。”
“所以你怕我拿不到钱，先转了？”
顾骁没接。他把茶叶重新放回罐里，盖子没有盖严。
陆岚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：“你昨天还问我，仲裁要不要找律师。你不是关心这个，你是算这个。”
“那笔钱里有我的。”
“有你的。”她抬头，“那你可以跟我说。你写借款，转给你家里人，挑在这个时候转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门外有人试着拧了一下门把，发现锁着，很快松开了。顾骁低头擦桌上的水，纸巾湿透了一角。
“我没想瞒着你太久。”
“那你本来打算什么时候说？”陆岚问，“等我签了字，还是等仲裁开庭？”
顾骁把纸巾攥在手里，没有马上回答。杯子放得靠里，陆岚刚才抽纸时碰到杯沿，茶水沿着玻璃面慢慢淌下来，绕过那张回执的红章，浸到签名栏下面。
“我不是等你签。”他说，“我就是……没想好怎么讲。”
“你没想好。”陆岚把那几张纸往桌上一推，“钱倒是想好了。”
顾骁抬眼看她，嘴唇动了一下，又把话咽回去。
门从里面开了半扇。刚才接待他们的工作人员抱着个牛皮档案袋站在门边，先看了看桌面，又看向陆岚。
“陆小姐，材料我先收进去。这个回执湿了，我给你们重新打一份，等会儿签字。”她说得很平，像没听见前面那些话。
陆岚没松手。纸的一角沾在桌上，撕起来有点费劲。工作人员等了两秒，伸手把档案袋放到旁边的椅子上，拿了块抹布过来。
“先擦一下吧，不然下面还有登记表。”
顾骁侧开身，让出位置。他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，茶已经凉了一半，杯壁上留着一圈浅褐色的水痕。工作人员从抽屉里抽了张新的回执，把湿掉的那张夹进透明文件夹。
“这个不影响吧？”顾骁问。
“内容不影响，重打一张就好了。”她坐到电脑前，键盘敲了几下，“身份证号码还是这个？陆岚，岚是山风岚？”
“对。”
打印机在墙边响起来，纸从出口一点点吐出。服务站外头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，车轮压过门口的地砖，哐啷响了两声。玻璃门上贴的办事流程被太阳照得发白。
陆岚站着没动，包还挂在肩上。顾骁看了一眼她的手，说：“你先坐会儿。”
“别管我。”
“我没——”
“你别现在又装得什么都没发生。”
工作人员把新回执拿过来，放在桌子中间，连同一支黑色水笔。
“你们先核对一下。”她说，“没问题的话，等我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