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的旧纸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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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立把纸杯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着一张回执，边角泡进了茶渍。
许琴先看见的。她伸手去拿，陈立按住了。
“湿了，别碰。”
“湿了才要晒。”许琴笑了一下，“什么单子？”
银行大厅的叫号机吐出一张小票，没人去拿。玻璃门外修车铺在冲地，水顺着人行道往下淌。
陈立把回执抽出来，摊在桌上。借款人许琴，五万元。还款日期是上周三，柜台现金结清。右下角有个淡红的章。
“这个你怎么有？”许琴问。
“夹在老周那本书里。”
“哪本书？”
“《民法典》。”
许琴低头喝茶，杯盖没扣紧，茶叶贴在杯沿上。她说：“他借的，我又没拿钱。”
“借款人写的是你。”
“那时候方便。银行说谁来谁签，我就签了。陈立，你别拿着张纸跟审人一样。”
陈立没接话，把手机搁在回执旁边。屏幕上是老周两天前发来的消息：茶叶放门口，别按门铃。
派出所接待区的灯白得发青。民警翻了一遍回执，问：“你们是报失踪，还是报债务纠纷？”
“人找不着。”陈立说。
许琴坐在塑料椅上，手指抠着包带。“他不是找不着。他就是躲两天。”
民警抬头：“欠谁的钱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说，“他不跟我说。”
陈立把回执拿回来，折好。许琴看着他：“你非要去那边？”
老宿舍楼在套路边上，二楼走廊堆着旧床垫和纸箱。老周的门虚掩着。屋里有股隔夜茶味。
桌上摆着两只搪瓷杯，一只空着，一只还温。陈立摸了一下杯壁，许琴站在门口没进来。
“你看，”她说，“他说不定刚下楼买烟。”
陈立拉开抽屉，里面整整齐齐放着还款回执的复印件。最上面一张，借款人一栏不是许琴。
是他的名字。
陈立把那张复印件抽出来。借款日期是三个月前，金额十万。许琴凑过去看，脸一下白了。
“这不是你签的吧？”
“是。”陈立说。
“你什么时候签的？”
他没回答，翻下面几张。还款卡流水夹在中间，银行打印的，纸边有点卷。一笔笔小额支出，备注写着“直播平台”“礼物充值”“打赏”。
许琴拿过去，盯了半天。
“这谁的卡？”
“贷款放款卡。”
“不是，我问谁在用。”
陈立把手机拿起来，点开银行短信。前两个月，半夜的扣款提醒很多，六十六、九十九、一百九十九，零零碎碎。最大的那笔一万二，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
许琴坐不住了，往屋里走了两步，又折回来。
“老周看直播？”
“他说是帮朋友周转。”
“帮朋友周转，拿你名字贷？”
窗外有辆电动车从套路上开过去，喇叭响了一声。桌上那只温着的搪瓷杯没人碰，茶叶沉在杯底。
陈立翻到最后一页。打印时间是昨天上午。昨天晚上，老周还给他发消息，说茶叶放门口。
许琴把流水摔回桌上，声音不大。
“我就说他这阵子不对。他一回来就关门，手机贴耳朵上，听见我开门就挂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抬起头，“他老说没事。你们一个个都说没事。”
陈立拿起那只空杯，看见杯沿有一道新口红印，不是许琴常用的颜色。
许琴也看见了。她伸手把杯子推到桌子里面，碰翻了那摞回执。
纸散了一地。
陈立弯腰捡纸，最下面压着一只牛皮纸袋。袋口没封严，露出一角复印件。
许琴先拿了出来。
“这什么？”
纸上是银行的格式，担保授权书。担保人一栏写着周秀兰，身份证号是她母亲的。签字歪歪扭扭，旁边按了红印。
陈立看了两眼。
“这不是老太太的字。”
许琴脸白了一下，又去翻袋子。里面还有一张拍下来的身份证正反面，塑封边都磨毛了。
“他什么时候拿的？”
“前年吧。老太太住院那阵。”
“住院的时候他去过两次。”许琴说，“说给她送汤。”
门锁响了一下。
老周站在门口，手里拎着一袋青菜，鞋底带着湿泥。他看见桌上的纸，没马上进来。
许琴把授权书摊平。
“你解释。”
“哪来的？”
“你先说。”
老周把菜放在鞋柜上，脱鞋，没脱下来，脚跟踩着鞋帮。
“就是个担保，没用上。”
陈立说：“用上了。流水里有。”
“你查我？”
“这是我名字开的账户。”
老周看着他，嘴角动了动。
“钱不是我一个人花的。家里这几年，装修、看病、你那辆车，哪样不要钱？”
许琴笑了一声，没笑出来。
“装修花了六万。你贷了多少？”
老周不答。
“多少？”
“一万二是那次。”
“别跟我说一万二。”陈立把流水按住，“后面这些是谁转的？”
老周伸手要拿，陈立没松。
“你妈签字没有？”
“她按手印了。”
“她认字吗？”
“她知道是帮家里。”
许琴把纸折了一下，又打开，折痕正压在那个红印上。
“明天去银行。你去，把原件拿出来。”
老周盯着她。
“原件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那你现在打电话。”
屋里静了一会儿。老周摸出手机，屏幕亮着，没拨。
许琴把搪瓷杯里的冷茶倒进水池。
水流冲着杯底，茶叶贴在池壁上，没下去。
老周把手机扣在台面上。
“打给谁？人家下班了。”
“现在三点四十。”许琴说，“银行没下班。”
陈立把那几张流水拿起来，往外走。老周跟了一步，手碰到他胳膊。
“你别拿。”
陈立回头：“你碰一下试试。”
大厅里有人转过来看。叫号机吐出一张小票，掉在地上。
保安从门边过来，先站到两人中间，手掌朝下压了压。
“有事说事，别动手。”
“这是我家里的事。”老周说。
“家里的事出去说。单子别扔地上。”
许琴弯腰去捡，风从自动门缝里钻进来，几张纸滑到叫号机底下。她蹲着够，手指沾了一层灰。
陈立站在保安后面，没再往前。
“原件在哪儿？”他问。
老周没看他，盯着玻璃门外那排电动车。
“我说了，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谁那儿？”
“你非要在这儿问？”
许琴把纸一张张摞齐，最后那张边角湿了，印章晕开一点。
窗口里叫了号。
“乙零六七，请到三号窗口办理。”
没人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