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科路银行大厅里那张反复核对的流水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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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敏把保温杯搁到茶几上，杯底压住半张回单。
陈立明坐在对面，没碰茶。大厅叫号声断断续续，玻璃门开了又合，风把回单边角吹起来。
“你带这个干吗？”他问。
“刚在柜台拿的。”陆敏拧开杯盖，“你上个月二十七号取的，八万六。合伙账户。”
陈立明低头看了一眼：“公司备用金。”
“谁批的？”
“我。你那天电话关机。”
“我在派出所。”陆敏说，“我弟跟人吵起来，你知道。”
陈立明拿起回单，又放下。“钱没少。后面有账。”
“账呢？”
“回去给你看。”
陆敏把茶叶渣拨到一边：“你先说花哪儿了。”
陈立明没接。他掏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，从银行通知翻到一张模糊的收据。“老宿舍楼那边，物业、清运，还有工人。你不是一直催？”
“这是三万二。”陆敏看着屏幕，“剩下的呢？”
“陆敏，别在这儿问。人来人往的。”
“那去哪儿问？”
“派出所不是留了地址？晚上，城市奋斗里那边。”
陆敏笑了一下，很短。“你还知道那个地方。”
傍晚，派出所接待区的饮水机响了一阵。陈立明没来。陆敏坐到快下班，给他打电话，没人接。
她拎着保温杯回老宿舍楼。楼道灯坏了两盏，社区管理办公室的门半开着。门口塑料桌上有两只一次性茶杯，一只还温着。
陈立明从里面出来，袖口沾了灰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陆敏问。
“跟物业对账。”
“账拿来。”
他停了停，往办公室里看。“明天吧，今天他们东西乱。”
陆敏把那张回单放到塑料桌上，压在茶杯下面。
“行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柜台开门，你跟我去一趟。”
陈立明没接那张回单。
陆敏把杯子拿开，纸背朝上。背面靠下的位置，有一行蓝黑色水笔字。
陆敏。
下面是时间：16:47。
字写得很慢，横画拖得长，敏字右边少了一点。
陈立明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什么？”
“你签的？”
“我签你名字干什么。”
“那谁签的。”
办公室里有人挪椅子。物业老钱从门缝里探出头，手里还端着茶。
“陆姐，怎么了？”
陆敏没看他。“你们今天几点把回单给他的？”
老钱愣了愣。“下午吧。”
“几点。”
“这……四点多。”
陈立明说：“老钱，你进去弄你的。”
陆敏把手机翻出来，银行短信还在。三万二入账是四点五十三。
“回单背面四点四十七，就有我的签名了。”她把纸递过去，“钱还没进来，我先签了？”
老钱没接，茶叶沫贴在杯沿上。他说：“这个你们两口子的事，别扯我们。”
“谁让你签的？”陆敏问陈立明。
“不是我。”
“字像谁？”
“像也不等于我写的。”
陆敏盯着他袖口那层灰。陈立明下午在银行穿的那件夹克，袖口干净。现在灰是新的，墙皮一样白。
社区办公室里传出打印机的声音，卡了一下，又响。
“剩下的钱呢？”陆敏问。
陈立明揉了揉眉心。“先把楼里的事办掉。工人堵着，清运那边也等钱。你非要今天掰这个？”
“那是我的钱。”
“也是这个楼的事。”
“谁跟你说是楼的事？”
陈立明没说话。
陆敏把回单折起来，塞进包里。保温杯盖没拧紧，热水顺着杯身滴到地上。
老钱把茶杯放回桌上，低声说：“陈哥，楼下那辆车来了。”
陈立明往楼梯口看了一眼。
陆敏也看过去。楼道里有人在喊：“陈立明，在不在？”
“在。”陈立明应了一声，声音不高。
楼道里上来两个穿工装的男人，后头跟着社区的网格员。前面那个把手机递过来。
“陈总，钱到底什么时候到？我们车在下面停半天了。”
陈立明没接。“明天。”
“明天不行。清运那边问了三遍。”
陆敏看见手机屏幕还亮着。是银行转账记录，账户名一栏很长，尾号是陈立明母亲身份证上的号码。下午那笔二十八万六，已经显示到账。
她伸手把手机拿过去。
“给我。”工装男人说。
“这是谁的号？”陆敏问。
陈立明脸色沉下来。“手机还人家。”
“我问你，谁的？”
老钱靠着墙，没插嘴。网格员看了眼屏幕，又看陈立明。
陈立明说：“我妈的。怎么了？”
“楼里的钱，为什么到她卡上？”
“那是她的周转。”
“什么周转？”
“你别在这儿闹。”
陆敏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“我闹？下午银行那笔，你说拿去付材料。现在材料没见着，工人堵在楼下，钱进你妈卡里。”
工装男人把手机收回去，往下翻了两页。“不止这一笔。上个月还有十五万，备注也是维修款。”
陈立明盯着他。“你翻什么翻？”
“你让我核对的。”
楼下有人按喇叭，短促地响了两下。
陆敏从包里掏出那张回单，摊在窗台上。“这张不是你签的。那这个账号，是不是你填的？”
陈立明没动。
网格员轻声说：“陈师傅，这事得说清楚。社区这边留过收款资料。”
“留什么留。”陈立明抬头，“你们社区管得着钱吗？”
“公示款，管得着。”
陆敏把回单塞回包里，拧紧保温杯盖。“你现在把钱退回来。今天。”
陈立明看着她。“退不了。”
“那就别下楼了。”
陈立明往门口看了一眼。
楼道窄，保安已经上来了，裤脚沾着雨水，手里拿把黑伞，伞尖还在滴。网格员往旁边让了让。
“陈师傅，先坐会儿。”保安说。
“我不坐。”
“那你也别往前。”
陆敏站在窗边，没再说话。窗缝进风，窗台上那只纸杯被吹得转了半圈，里面的茶早凉了，茶叶贴着杯壁。
陈立明把手机掏出来，又放回口袋。“钱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陆敏问。
“我妈那边。”
“电话打。”
“她现在不接。”
“你打。”
陈立明没动。
保安把楼道里两把塑料椅拖开，一把靠墙，一把放到门边，中间留出一条过道。他站在过道上，朝陈立明抬了下手。
“你坐那边。”
陈立明脸绷着，坐下去时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划了一声。
陆敏把湿伞收起来，伞套没带，水顺着伞尖滴到地上。她坐到另一把椅子上，保温杯放在脚边。包口没拉严，那张回单露出一角。
工装男人还站着，低头看手机。
“账号是老太太的。”他说，“下午四点十二分进的。现在余额……还有两万多。”
陈立明猛地抬头：“你看什么余额？”
“银行大厅你自己给的授权页。”
陆敏伸手拿起保温杯，拧开，喝了一口，停了停，又把盖子拧回去。
楼下有人喊保安名字。
保安没回头，只说：“陈师傅，手机拿出来。现在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