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下午银行大厅的对账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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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水从纸杯口晃出来，洇到柜台玻璃上。
周婉把杯子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着一张薄薄的回单。中国银行的抬头，日期是上周三，金额八万六，备注栏写着：代偿信用卡欠款。
杜明远站在叫号机边上，手里捏着号纸，没动。
“你这个，”周婉说，“掉我包里了。”
“不是我的。”
“哦。”她把回单抽出来，看了眼，“那怎么是你身份证后四位？”
杜明远走过来，把纸折了一下，塞进口袋。“替人办的。”
“谁啊？”
“你不认识。”
周婉把纸杯端起来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“陈岚？”
杜明远没接话，抬头看电子屏。前面还有六个人。
“她今天在不在所里？”周婉问。
“你去问她。”
“我就是问你。”
大厅里有人在窗口吵利息，保安过去劝。杜明远把手机掏出来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按黑。
周婉说：“八万六，你替她垫？你工资多少我不知道啊。”
“钱不是我的。朋友的。”
“哪个朋友？”
“你有完没完。”
她没回嘴，把杯盖扣好，起身往外走。杜明远跟了两步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市场前面。”
派出所接待区的灯白得发青。陈岚坐在里面填一张表，制服袖口卷到手肘。周婉把那杯茶放到窗口边。
“喝不喝？”
陈岚抬眼，看见杜明远，笔停了。
“有事？”她问。
周婉从包里拿出手机，调出回单照片，放在台面上。“这个代偿，是你的吗？”
陈岚没看手机，先看杜明远。
“不是。”她说。
杜明远说：“周婉，出去说。”
“她说不是。”
陈岚把表翻过去。“你们别在这儿吵。”
熟食区后面那栋老宿舍楼，楼道里有卤味和煤气味。杜明远开门时，周婉看见鞋柜上放着两只纸杯，杯底一圈褐色茶渍。
他把钥匙扔在桌上。
“回单给我。”
“你不是说不是你的？”
“我说了，替人办的。”
周婉把包拉链拉上。“行。那你把那个人叫来。”
周婉没动，把手机又放到桌上。
“叫不来。”杜明远说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人不在上海。”
“名字。”
杜明远没接。
周婉把回单从透明夹里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后面订着一张复印件，银行的贷款申请表，日期跟代偿那天一样。申请人签名一栏写着“周婉”。
字写得很慢，最后那个婉字，收笔往上挑了一下。
周婉盯着那行字。
“这不是我写的。”
杜明远坐到饭桌边，手摸了摸烟盒，没拿烟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她声音不高，“你知道还让我别问？”
“那笔钱不是我拿的。”
“申请人是我。电话是我。住址也是这儿以前的地址。”周婉把纸摊平，“你替谁办，替到我头上来了？”
杜明远看着桌面，一会儿说：“当时她说就周转两天。材料是她弄的，我就去过一趟银行。”
“她是谁？”
楼道里有人拖着买菜车上楼，轮子卡在台阶边，响了两下。
杜明远说：“陈岚她表姐。”
周婉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“你下午看见陈岚，为什么不说？”
“她不知道签名的事。”
“那谁知道？”
杜明远抬起头，脸色发灰。“我。”
周婉把那张申请表对折，塞回透明夹。她站在门边，手已经搭上门锁。
杜明远说：“你别去找她。”
“我不找。”周婉回头，“明天银行开门，你跟我去。”
“明天银行开门，你跟我去。”
杜明远没动。
周婉的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。她低头看，是个没存过的号码，发来两张图。
第一张是银行大厅的监控截帧。柜台前站着个穿灰色羽绒服的女人，侧着脸，杜明远在她后面半步，手里拿着牛皮纸袋。时间是去年十一月十七号，上午十点四十二。
第二张是几行转账记录。两笔进账，一笔转给陈岚，一笔转到杜明远名下那张很少用的卡。后面还有一笔，备注写着：茶叶款。
周婉把手机递过去。
杜明远看了两眼，手没接。
“谁发你的？”
“你先说这个。”
“这图能说明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说，就去过一趟银行？”周婉说，“你还站得挺靠里。”
杜明远抹了把脸。“那张卡早没钱了。”
“我问你钱去哪了。”
“给陈岚了。”
“多少。”
“八万。”
“你拿多少。”
他嘴唇动了动。
周婉把手机收回来：“账上是三万二。”
“不是我一个人拿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她表姐，还有陈岚那边……”
“陈岚拿了多少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婉看着他。
杜明远坐下去，椅子腿在地砖上划了一声。“她说她妈住院，要用钱。我那时候手头也紧。她说过两个月补上。”
“她没说用我的名字。”
“她说材料没问题。”
“你也信。”
“我签的时候——”
“你签什么？”周婉打断他，“你刚才说签名的事你知道。”
楼道里的买菜车又响起来，停在门外。有人咳嗽，钥匙插进隔壁锁孔。
杜明远低声说：“我就签了一次。后面那个，不是我。”
周婉把透明夹夹在腋下，打开门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派出所。”
杜明远站起来：“周婉，别这样。钱我想办法。”
“明天先去银行。”她说，“你把陈岚叫上。还有她表姐。”
他跟到门口：“这事闹开，你单位那边——”
周婉回头：“你还知道闹开。”
她下楼时，手机又亮了一下。那串号码发来一句：市场前面派出所，明早九点。
周婉下到二楼，没继续往下。
楼梯拐角放着一张折叠桌，桌上有个不锈钢保温桶，旁边两只一次性纸杯。居委会的人下午来量过楼道尺寸，东西还没收。她倒了半杯茶，拿在手里，没喝。
杜明远跟下来，隔着半层台阶。
“你明天别乱说。”
周婉看着杯子里浮着的茶叶：“什么叫乱说？”
“就说材料是陈岚拿来的，别扯那么多。”
“材料上是我的身份证。”
“银行那边问什么，你答什么。别跟他们吵。”
她抬头：“你现在教我怎么说？”
杜明远没接。他摸了摸口袋，烟盒压得瘪了，抽出一根，想点，又看见墙上的禁烟牌，塞回去。
楼下有人喊：“老杜，你家水表那事问过没有？”
杜明远应了一声，声音发干：“问了。”
周婉把纸杯放到窗台。茶已经凉了。
第二天九点零七分，银行大厅叫到丙一二六。周婉坐在叫号栏里面，透明夹放在膝盖上。杜明远站在外头，陈岚还没到。
柜员把两张复印件摊平：“这两个签名，您确认一下。”
周婉没拿笔。
杜明远往前一步：“她字写得急，有时候就——”
保安从门口走过来，停在叫号栏边上：“先生，您别靠这么近，外面等。”
“我她丈夫。”
“外面等，马上叫您。”
杜明远看了周婉一眼，退到黄线后面。保安没走，站在两人中间，胸前的工牌歪着。
柜员又问：“周女士，确认吗？”
周婉把透明夹打开，里面那张借款合同边角卷了。她伸手去拿笔，碰倒了窗台边的纸杯。冷茶沿着柜台往下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