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的沉默

haipaifawen

周骏把纸杯盖掀开，吹了两下，茶叶贴在杯壁上没落下来。
接待台边的矮几很窄，杯子旁压着一张旧城公寓抵押回单。纸边卷了，银行红章有点褪色。陆阿姨坐在塑料椅上，包搁在腿上，手一直按着拉链头。
民警陈璐拿起回单看了一眼。
“这个谁带来的？”
“我。”周骏说，“家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你家哪儿？”
“闵行，虹桥路再过去一点，老宿舍。五楼，没电梯。”
陆阿姨说：“那不是他家翻的。那房子早就卖掉了。”
周骏端起茶，没喝：“陆姨，卖是卖了，抵押也是真的。银行大厅那边有底档，你去问过的。”
“我问的是贷款结清没有。你别混着讲。”
陈璐把回单放回去，手指压着日期：“二〇一六年，抵押人是陆静芳。借款人，周建民。两位什么关系？”
“前夫妻。”陆阿姨说。
“早离了。”周骏补了一句。
“离了也不能拿我的房子去——”
“你签了字。”
陆阿姨停住，低头找手机。屏幕亮了一下，是银行叫号短信，早上十点四十六分，旧区改造附近那家支行。
陈璐看见了：“你今天去过银行？”
“去问材料。”陆阿姨说，“要动迁了，资料乱。”
“问到什么了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周骏把茶杯推开一点，回单露出一角。“银行说，抵押注销申请是去年撤的。谁撤的，得你本人去查。”
陆阿姨把手机扣在包上。“周骏，你爸人都不在了，你非要弄这个干吗？”
“不是我要弄。”他说，“开发商说房子有抵押，补偿款卡着。你住哪儿，我住哪儿？”
陈璐拿过登记本：“先把情况写清楚。回单我们复印。你们别在这儿争拆迁款，材料不对就去银行补，涉及签字的，自己留证据。”
周骏点头，茶已经凉了。陆阿姨没碰那杯。
陈璐把回单压在登记本上，抬头看陆阿姨。
“这个撤销，是不是你办的？”
“我哪晓得。”陆阿姨说，“老周那时候还在，跑银行都是他跑。”
周骏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。纸边有折痕，第二张右上角盖着支行的骑缝章。
“银行窗口给我的复印件。”他说，“同一天，不光有注销申请。”
陈璐接过去。第一页是抵押登记，第二页附着借款合同。借款人一栏写着周建国，金额三十八万，期限三年。最后一页签名很重，笔画像是停过一下，又拖出去。
陆阿姨伸手来拿：“给我看。”
陈璐没松手，只把纸转过去。
陆阿姨看了几秒，嘴唇抿住了。
“这不是我签的。”她说。
周骏坐着没动：“借款人是我爸。”
“我说签名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房子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那也不是我签的。”陆阿姨声音高了一点，接着又压下来，“他拿我证件去办过事，我知道。可这个钱，我没见过。”
外面叫到一个号，玻璃门开了又合。接待区有人端着纸杯从他们旁边过去，茶叶沫浮在杯口。
陈璐翻到合同附件，指了指一行小字：“共同还款账户，尾号四六二一。这个账户是谁的？”
陆阿姨盯着那串数字。“以前是我的工资卡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销了。好多年前。”
周骏笑了一下，没笑出来。“钱打进你卡，合同签你名字，抵押挂在房子上。你说你不知道，开发商那边怎么说？”
陆阿姨把包拉链拉开，又合上。她翻出一张褪色的银行卡，卡面磨得发白。
“这张。”她说，“后来换过卡号。老周说公司要周转，借两天。两天变成几年，我也没问。”
陈璐把两份材料分开，放回桌上。
“签名是不是本人签的，别在这里认。”她说，“银行留没留影像、经办记录，去调。房屋补偿的事，你们先找动迁组说明抵押争议。周先生，原件别再拿着跑，复印件留好。”
周骏把合同装回文件袋，拉链拉到一半。
陆阿姨说：“你爸那会儿已经住院了。”
“哪一年？”
“二零二一年，夏天。”
周骏停了停，低头看合同日期。
“合同是二零二二年十月。”
周骏停了停，低头看合同日期。
“合同是二零二二年十月。”
大厅叫号机响了一声。旁边窗口有人在数硬币，塑料盘里哗啦一片。
陆阿姨没接话，手一直压着那个包。
周骏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，屏幕裂了一道。他划了几下，递到陈璐面前。
“这条，您看。”
短信是银行发的。
二零二二年十一月三日，尾号六二一八账户向“海辰置业贷款还款专户”转账二十八万元。
二零二三年二月十七日，转账十五万元。
二零二三年九月，九万八。
陈璐看完，问：“账户谁的？”
“别墅那边的。”周骏说，“我爸留给我的那套，产权人是我。”
陆阿姨抬头：“那房子不是一直空着？”
“租出去了。租金打我卡，我没动。”
“你没动？”她声音高了一点，又压下去，“那你爸住院的钱——”
“我爸住院的钱，医保报了，剩下的是我出的。”周骏把手机收回来，“这几笔不是医院，是她的债。”
陆阿姨盯着他：“老周说会补上。”
“补什么？拿我的房租，补你儿子的公司？”
“不是我儿子一个人的公司。”
“合同是你签的，卡是你的，钱是我的。”
陈璐把笔帽扣上。
“先别在大厅里吵。”她说，“短信截图、账户流水、租赁合同，都带齐。还款专户的款项性质，要银行出具明细。陆女士，你也准备好你名下账户流水和授权材料。”
陆阿姨把那张旧卡塞回包里，拉了两次才拉上。
周骏站起来，文件袋夹在腋下。
“下午两点，派出所。”他说，“你把老周叫来。别让他再说住院。”
陆阿姨没走。她把包放在脚边，坐回塑料椅上，手压着拉链头。
陈璐起身，把窗口旁那两只纸杯拿过来。茶已经凉了，杯口浮着一层细碎的叶末。她没问谁的，直接倒进角落的水槽。雨打在玻璃上，外头旧楼脚手架蒙着灰网，工人停了活，几辆电动车挤在雨棚下。
周骏站在接待台外，没坐。
“你下午去不去？”他问。
陆阿姨抬眼：“去。”
“材料呢？”
“家里。”
“流水不是在家里就有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她从包里摸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。她按了两回开机键，没电了。周骏看着她，没动。
陈璐隔着接待台把一张便签推出来：“这个号码，下午到了先登记。你们分开说，别在门口吵。”
陆阿姨把便签拿起来，看了半天。
“老周刚刚给我打电话。”她说。
周骏脸上没什么变化：“他说什么。”
“他说他马上回来。”
“回来干吗。”
“他说卡能还。”
“哪张卡？”
陆阿姨没接。
大厅叫号机响了一声。一个拎着保温桶的男人从他们中间过去，湿伞在地砖上拖出一条水线。陈璐低头敲键盘，台面上的小风扇还开着，吹得那张便签翘起一个角。
周骏伸手按住。
“下午两点。”他说。
陆阿姨把手机塞回包里，弯腰去拿伞。伞骨卡住了，她拽了几下，没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