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行大厅饮毕后的还款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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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亲把茶杯往茶几里侧推了推，从塑料文件袋里抽出一张回执。
“你看这个。”
纸边卷着，抬头是球场附近那家银行。借款人写着父亲名字，金额二十八万，日期是三年前的十一月。下面有柜员章。
儿子没接，先把茶壶盖正了。铁观音泡得太久，颜色发褐。
“这谁给你的？”
“你爸柜子里翻出来的。”母亲说，“你那天说派出所问了房子的事，我就想起来这个。”
“借款用途呢。”
“装修。”
儿子这才拿过去。用途一栏印着“个人消费”，后面手写两个字：周转。
母亲看着他：“你爸说是装修。那会儿客厅不是弄过一回吗，墙纸、地板，花了点钱。”
“花不了二十八万。”
“我又没说全花在装修上。”她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，嫌烫，放下，“你别拿这个去问他。他这两天血压高。”
门外货车倒车，报警器一下一下响。楼道里有人拖纸箱，轮子磕过水泥台阶。
儿子把回执翻到背面，背面有一串铅笔写的号码，像账户尾号。
“这笔钱到哪儿了？”
“不清楚。他办事不跟我讲。”母亲顿了顿，“你去过派出所没有？”
“去了。接待的人说，得先把材料理出来。”
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房本复印件，转账记录，还有这个。”
母亲把文件袋口捏紧：“那就先别给。这个东西交出去，后头要是问起来，麻烦更多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让我看吗？”
“看归看。”她把茶叶渣倒进烟灰缸旁的小碟子里，“家里的事，能不能先家里说。”
儿子把回执压在茶几玻璃下面，没有装回去。
“今晚他回来，你也坐着。”
母亲没答，起身去厨房添热水。水龙头开得很细，隔着门能听见她对楼下人说：“没事，家里喝个茶。”
厨房里水烧开了，壶盖轻轻跳。
儿子拿起手机，屏幕上停着一张截图。母亲出来时，他把手机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谁截的？”
“她手机里有。下午落在桌上，消息还亮着。”
母亲没坐，先去看门口，门关着。她回来把老花镜戴上。
截图是上个月二十七号。女儿发出去一句：你别再催了，我把能凑的都转你。下面是一张转账凭证，金额和回执上的数对得上。对方头像是一辆停在路边的白色轿车，名字只写了一个“周”。
“这人是谁？”儿子问。
母亲盯了半天：“她以前谈的那个。”
“不是早断了吗？”
“她说断了。”
“人呢？”
“听说去外地了。具体哪儿，我不知道。”母亲把手机扣在桌上，“她自己的钱，她愿意给谁给谁。”
儿子把回执从玻璃下面抽出来，平码在手机旁边。
“她哪来这么多自己的钱？”
厨房水壶叫起来。母亲没动。
门锁响了一下，女儿拎着塑料袋进来，袋子里两盒点心，盒角压瘪了。她看见桌上的手机，脚停在门边。
“你们翻我手机？”
儿子说：“周成林在哪儿？”
女儿脸白了一下，把门带上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钱是你转的。”
“我转过一次，后来就没有了。”
母亲终于去关火。女儿站着，手里的塑料袋发出细响。
“妈，”她说，“你是不是把那个回执给他看了？”
母亲关了火，没回头。
“我给他看什么，是他自己在银行查到的。”
女儿把点心放到鞋柜上，塑料袋没松手。“银行？你们去银行了？”
儿子说：“你先说周成林。”
“我说了不知道。他上个月还找过我，我没见。”
“找你干什么？”
“要钱。”
母亲从厨房出来，手里端着两只旧玻璃杯，茶叶浮在水面上。她把一只放到儿子面前，另一只搁在女儿那边。
女儿没碰。
儿子拉开电视柜下面的抽屉，拿出一本蓝皮账本，账本边角起了毛。他翻到中间，摊在桌上。
那页夹着一张银行业务确认单。日期是三个月前，收款人周成林，金额十六万。下面有签字。
不是女儿的名字。
母亲的。
女儿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妈，这个你怎么——”
“你那天哭成那样。”母亲坐下，“说他在外地，车撞了，没钱住院。你说你不管，他要死在那儿。”
“我没说他要死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儿子把那页纸推过去。“你知道钱去哪儿。”
母亲端起杯子，吹了吹茶沫。“我知道一次。”
“后面两笔呢？”
“她说是还信用卡。”
女儿的脸慢慢红起来。“我没让你签。是你自己说，钱先从你那边走，省得我爸看见。”
母亲抬眼：“你爸死两年了。”
屋里静了一下。水壶底座还亮着红灯。
儿子问：“存折里那二十八万呢？”
女儿说：“我拿了十二万。”
“剩下的？”
“妈拿去买理财了。”
母亲放下杯子，杯底磕在玻璃上。
“别往我身上推。那笔钱是你给我的，说先放着。后来你半夜又来敲门，要我转出去。我没转。”
儿子盯着她：“账本上怎么记着周成林的卡号？”
母亲伸手去合账本。儿子按住了。
女儿忽然笑了一下，很短。
“行。都算清楚。”她把手机拿起来，解锁，“周成林没拿二十八万。他拿了十六万。还有四万，在我卡里。我明天转回来。”
“剩下八万？”
女儿看着母亲。
母亲把茶喝完，站起来，去厨房把水壶的插头拔了。
门铃又响了一遍。
女儿没动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边缘还亮着，银行转账页面没退。
母亲从厨房出来，手里拿着块湿抹布，擦灶台。抹布拧得很干，水没往下滴。
儿子说：“八万，去哪儿了。”
母亲擦了两下，抬头：“你问她。”
“我问你。”
“你声音轻点。隔壁要睡了。”
“现在几点了？”
母亲没答。她把抹布搭回水龙头上，走到桌边，拿起自己的茶杯。茶叶沉在杯底，水已经凉了。
女儿说：“八万不是她拿的。”
儿子看她。
“周成林那边有笔租金押金，四万八。还有三万二，我拿去补店里的货款了。那时候店没开起来，我没跟你们说。”
母亲把杯子放下：“不是补货。你给那个男的垫了。”
女儿脸白了一下：“他后来还我了。”
“还在哪儿？”
“现金。”
儿子笑了一声，没什么声音。
门铃第三次响。外面有人按得很长，隔着门能听见楼道里拖鞋磨地。
母亲过去开门。门外是楼下的老张，穿着背心，手里拎着一袋垃圾。
“你们家水是不是漏了？我厨房顶上湿了一块。”
母亲说：“没漏。”
“那我上来看看。”
“不方便。”
老张往里面瞟了一眼，儿子站在桌旁，女儿低着头。老张顿了顿：“那你明天看啊，别拖。我家刚刷过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门关上。
母亲站在门后，手还搭着锁。女儿拿起那杯凉茶，喝了一口，皱了皱眉。
儿子把账本合上，塞进塑料袋里。
“明天九点，银行大厅。把流水都打出来。”
女儿说：“行。”
母亲转过身：“我也去。”
没人接话。茶杯还在女儿手里，杯沿沾了一点口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