闷热下午银行大厅里那张解聘赔偿确认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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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骏把纸杯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住一角催缴单。
大厅叫号机响了一声，没人去看。玻璃门外货车倒车，提示音断断续续。
“你喝不喝？”他说。
许薇坐在对面，羽绒服没脱，手里捏着号码纸。“不渴。”
“这茶凉了。”
“那你别点。”
陆骏没接话，把杯盖掀开一点。茶叶浮在水面，颜色很淡。
许薇低头翻手机，翻了半天，抬眼看见那张单子。“你拿这个出来干吗？”
“柜台给我的。”
“给你就收着。”
“上面是你的名字。”
“房子是我住的，贷款不是一直你还？”
“这月没扣成。”
“没扣成你去问银行啊。”
陆骏把催缴单抽出来，摊平。金额下面有一行红字，已经逾期十九天。许薇伸手要拿，他按住了。
“你上周说卡里有钱。”
“有啊，前几天有。”
“钱呢？”
她看着叫号屏，嘴唇抿了一下。“给我妈了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你问这个有意思吗？”
“多少。”
“八千。她摔了一跤，拍片子、挂水，乱七八糟。”
陆骏点点头，把单子折回去。“你妈住院你没跟我说。”
“跟你说你能干吗？你上夜班，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我睡着了。”
“行，你睡着了。”
窗口里有人拍桌子，保安过去劝。许薇把号码纸揉成一团，又慢慢摊开。
“你今天叫我来，就是说这个？”
“还有个事。”陆骏从包里拿出一只保温杯，“你那杯我带来了。昨天放宿舍门口，你没拿。”
许薇没碰。“我昨晚不在宿舍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。”
“楼下老郑看见你上了辆白车。”
她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老郑还管这个。”
“他不管。他替我收快递。”
“那你问他去啊。”
叫号机叫到陆骏。他站起来，催缴单还压在茶杯下面。许薇看着那张纸，过了几秒，端起纸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透了。
陆骏走到窗口前，把身份证递进去。玻璃里的人问他取多少，他报了数，手指在台面上敲了两下。
许薇把催缴单塞进包，站起来。
“你等会儿。”
陆骏没回头。“干吗。”
“白车是谁，你不是挺想知道。”
窗口里点钞机响着。陆骏侧过脸。
“谁。”
“我表哥。送货的，车是租的。你别一副抓着什么的样子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说。”
“我没义务报备。”
钱从窗口下面推出来。陆骏数都没数，装进包里。他拉开拉链，又从夹层抽出两张打印纸，放到她面前。
纸边卷着。上面是几笔转账，收款人是个借贷平台，日期挨得很近。四月十二，三千；四月二十七，五千；上个月还有一笔一万二。
许薇盯着看，脸上的笑没了。
“你翻我手机？”
“你那天洗澡，短信一直响。”
“所以你就看？”
“我问你，你说没借钱。”
“那是之前借的。”
“之前？这笔是前天。”
她伸手去拿，陆骏按住纸。
“你妈那八千，哪来的。”
“我自己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，拆东墙补西墙？”
旁边椅子上一个老太太咳了两声，保安朝这边看了一眼。许薇压低声音。
“你少在银行里说这个。”
“那去哪儿说。宿舍？你又不在。电话也不接。”
“我在跑单，跑到半夜。你以为我乐意欠？”
陆骏看着她。叫号机又响了一次，柜员在里面喊他的号。
许薇把那两张纸抽过去，折了两折，塞进羽绒服口袋。她端起茶杯，杯底只剩一点冷茶，喝完了。
陆骏没动。
柜员又喊了一遍：“陆骏，三号。”
许薇把空杯放回桌上，杯盖没扣紧，歪着。她转身要走，陆骏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，压在茶水台边。
“这个你也自己想的办法？”
许薇停住。
纸是原件，右上角盖着红章。房屋抵押授权书。地址是老宿舍楼那套一居室，产权人写着许国强。授权人一栏，许薇的名字下面有手印。
她没马上拿。
“哪来的。”
“周二我去你爸那儿拿医保卡，他柜子里翻出来的。”
“你翻他柜子？”
“他找降压药，让我拿。”
“你拿了就看？”
陆骏把纸往前推了一点。“中介是谁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上面写着呢，宏达。”
“写着就是我办的？”
“手印是你的。”
许薇低头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陆骏说：“授权日期是三月二十八。你那天跟我说去松江送单，回来淋得跟什么一样，鞋里都是水。”
“我去了松江。”
“上午去了。下午呢？”
她把纸抓起来，指甲刮过纸边。“我签过，但没抵押。”
“公证处的章也没抵？”
“他们说先做材料，后面不一定办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。”
“中介那个女的。短头发，姓周吧。”
“你爸知道吗？”
“他知道有材料。”
“他知不知道房子要压出去？”
许薇不说话。大厅里有人拖着行李箱从门口进来，轮子卡在地垫边，响了两下。
陆骏看着她：“那八千，是不是从这个里面出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一万二呢。”
“你别问了。”
“钱进谁卡了？”
“陆骏。”
“进谁卡了。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声音还是压着：“进我卡了。后来转给我妈，交了住院押金。剩下的还平台了。”
“房子能贷多少。”
“还没放款。”
“你签了授权，做了公证，材料也递了。你跟我说还没放款。”
“就是没放。你要我把流水给你看？”
柜员站在玻璃里面，隔着一排号牌朝外看。
许薇把授权书塞回他文件袋，拉好羽绒服拉链。
“你今天来银行干吗？”
陆骏没回答。
“拿贷款批复？”
“来把我名字删掉。”
她手停在拉链头上。
“共同还款人那一栏，”陆骏说，“我没签。”
许薇没去接。
叫号机顶上的屏亮了一下，女声报了个尾号。旁边等着的人起身，塑料椅腿在地砖上拖出一声。
陆骏把文件袋放到腿上，拉链没拉严，里面几张复印件滑出来，落在两人中间。授权委托书摊开着，右下角有她的签名。
许薇弯腰去捡。
陆骏先把那张抽走了。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她问。
“昨天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银行打电话，问我补身份证。”
“那你怎么不问我。”
“我现在不是在问。”
她看着他手里的纸，没伸手。
大厅空调风从门边灌进来。茶水间的小纸杯放在叫号机旁的矮台上，杯口结了一层薄膜。许薇那杯没动，陆骏那杯只剩半杯，茶叶沉在底下。
“材料是谁拿给你的？”陆骏问。
“中介。”
“哪个中介。”
“王姐。上次你见过的。”
“她让你把我填进去？”
“她说先报，额度好看一点。后面不一定用得上。”
陆骏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
“许薇，这种话你也信。”
“我没说我信。”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“我当时就是……我妈那边等钱。”
“等钱就把我身份证填上？”
“身份证不是我填的。”
“签名呢？”
她没说话。
玻璃柜台里，柜员低头点钞，手指沾了下海绵缸。叫号机又响，声音从两人中间过去。
陆骏把那几张纸理齐，塞回文件袋，起身。
许薇也站起来，椅子没推回去。
“你去哪儿？”
“找客户经理。”
“你别去。”她压低声音，“陆骏，别在这儿闹。”
他看了她一眼。
“我不是来闹的。”
文件袋擦过叫号机边角，那个凉掉的纸杯晃了一下，茶水溅到台面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