昌里路的银行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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回单从茶杯底下露出半截。周阿姨把杯子往里推了推，纸还是滑出来，压着银行的叫号小票。
林斌拿起来看了一眼。
“这张你带着干吗？”
“房东给的呀。上个月房租，三千二。”
“这笔一千八呢？”
周阿姨没接，低头撕茶包线头。大厅空调开得低，玻璃门外有人推着电瓶车经过。
回单上写着：收款人陈建国，6月18日，1800元，备注空着。
“你不是说，钱都转给房东了？”
“我哪晓得。”她把茶包丢进纸杯，“可能他帮人收的。老陈那个人，事情多得很。”
林斌把回单折回去，没还她。“派出所问过你没有？”
“问什么？我又没犯法。你别拿这种口气跟我讲。”
商业街派出所接待区里，民警把纸杯放到桌角。“陈建国是房东？”
“不是。”林斌说，“住昌里路那边，以前是她男人。”
周阿姨抢了一句：“早离掉了，跟他没关系。”
民警看着回单。“这笔钱谁转的？”
“我。”她说。
“为什么转？”
“他打电话，说水电煤一起结。我年纪大了，弄不清。”
“号码还在吗？”
周阿姨翻手机，翻了半天。“删了。换过机器。”
傍晚，他们到了小马路的老宿舍楼。陈建国住二楼，门没锁严。桌上有一只搪瓷杯，泡着很浓的龙井，茶叶贴在杯壁上。
林斌把回单放下。
陈建国看了两秒，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
“哦，这笔啊。”
“你说。”周阿姨站在门边。
“说什么。你自己转的。”
“你叫我转的。”
“我叫你转哪儿了？你有录音啊？”
茶水溅到他手背上，他抽了张餐巾纸擦。林斌把回单往前推了一点。
“备注为什么没有？”
陈建国抬头：“银行没让写，我就没写。这个也要管？”
林斌没接话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窄纸。
“这是银行调的取现凭条。五月十二号，上午十点零七分。卡号尾号三二六八，昌里路支行，取了两万。”
陈建国的手停在杯把上。
周阿姨凑过去，老花镜滑到鼻尖。“这不是我那张卡？”
“是同一个账户。”林斌说，“你转账是十三号下午。”
陈建国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玻璃桌面上，响了一下。
“她自己给的卡。我去取个钱，怎么了？”
“你刚才说，这笔钱跟你没关系。”民警说。
“我说的是转账。转账是她弄的。”
“取的钱呢？”
“家里开销。以前的账，乱七八糟的。”
周阿姨盯着那张凭条，没马上说话。门外有人推自行车过去，车铃响了两声。
“你拿我卡去取钱？”她问。
“你别这么讲话。你那时候腿脚不好，我帮你跑一趟。”
“你没跟我讲过两万。”
“讲了，你不记得。”
周阿姨的脸涨起来，手按着桌沿。“我不记得，你就当我死了？”
陈建国皱了皱眉。“周梅珍，派出所的人在，你声音轻点。”
民警把两张纸并在一起。“十二号取现，十三号转账。你们把当时怎么说的、钱用在哪里，分别写下来。写不清楚的，我们再核。”
陈建国没动。
林斌把笔放到他面前。
他看着笔，过了一会儿说：“茶凉了。”
“茶凉了。”陈建国说。
林斌把保温杯往旁边挪了一点。“先写。”
接待台里面的打印机响起来。值班辅警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进来，问周梅珍：“周阿姨，刚才有人放门口，说给你的。没留人。”
信封上是她的名字，字写得很正。
周阿姨没接。林斌拆开，里面一叠四号纸，还有一张复印件。第一页是银行卡流水，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三月，取现、转账、还款，一笔笔圈了红线。后面夹着借款签字页。
借款人：陈建国。
金额：八万元。
日期是去年十一月。
签名下面还有一个红手印。
陈建国伸手去拿，林斌按住纸角。“你签的？”
“这东西哪来的？”
“问你是不是你签的。”
陈建国嘴唇动了动。“借过。后来还掉了。”
周阿姨慢慢坐下去。她把眼镜摘下来，袖口擦了一下镜片，又戴上。
“八万？”她说。
“那是周转。”
“谁的钱？”
“你卡里那个，不是全拿了。你别听一张纸。”
林斌翻到最后两页。“这边有还款流水。你还了三万六，剩下四万四。十二号取的两万，十三号转出去一万八，收款人和借款人是同一个。”
陈建国看着桌面。
周阿姨说：“你说帮我跑腿。”
“我也没说不还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要还？”
“我现在手上没有。”
“那你有茶喝。”
陈建国抬起头，脸有点僵。“你非要在这里算这个？”
周阿姨把那张签字页拉到自己面前，折好，放进包里。拉链没拉严，露出一截纸边。
“我回去换锁。”她说。
陈建国站起来：“那房子——”
“房子是我的。”
她拿起保温杯，倒进门边的垃圾桶。
陈建国没追过去。他的伞靠在椅子腿边，伞尖滴水，地砖上洇开一小块深色。
林斌把桌上的单据拢了一下，分成两摞。一摞推到陈建国面前，另一摞压在周阿姨刚才放杯子的地方。杯底留了个湿印，茶叶贴在杯壁上，没倒干净。
叫号屏跳了一下。
“乙二一七，请到三号窗口。”
柜员朝这边看了看，又低头敲键盘。
陈建国坐回去，手指按着那张转账回单。纸边被水汽打软了。他说：“她那个账户，平时都是我在弄。她自己手机也不会用。”
林斌没接这句，只把复印件抽出来。
“身份证原件在她手里。卡先做止付，你这边要是有异议，去窗口问。”
“我有什么异议。”陈建国笑了一下，笑到一半停住，“钱又不是没还。”
“流水在这里。”
“你不要一直拿流水讲。家里过日子，今天拿一点，明天补一点，哪有这么算的。”
旁边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压过地上的水，发出两声闷响。保安拿了块黄牌放在伞边，牌子上写着“小心地滑”。
林斌把笔帽扣上。
“陈先生，这张是你签的。下面这张，是她今天的申请。”
陈建国没拿。他看着门口。周阿姨已经走到旋转门旁边，背对着大厅，正把包挎到肩上。门一转，她的湿伞先出去，伞骨碰了一下玻璃。
叫号屏又闪了。
“乙二一八，请到三号窗口。”
陈建国把那几张单据翻过来，压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