员峤附近旧店里裂口纸杯放凉的水一直未动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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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盖磕在桌沿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女儿把一张窄回执压在玻璃下面，手没马上收回去。
“爸，这个是你的吗？”
父亲先去扶茶壶。“烫。”
“你看一眼。”
旧咖啡馆靠员峤那头，窗上贴着褪色的咖啡单。桌面有一圈洗不掉的水印。回执抬头是城商行，红章压在右下角：房产抵押续期回执。抵押物地址，大华锦绣四季二期，六号楼一单元。
父亲拿起来，翻到背面。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便利店阿姨。”女儿说，“她说你下午在那儿打电话，掉柜台底下了。”
“她倒挺热心。”
“日期是上周三。你说去看你同学。”
父亲把回执对折，又摊开。“续个期，又不是卖房子。”
“房子不是早还清了吗？”
“银行的事，复杂。”
“复杂到要拿我妈的名字去续？”
父亲端起茶杯，茶叶粘在杯壁上。他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。“这茶放凉了。”
“你别岔。”
“我没岔。贷款是以前的，没处理干净。你妈知道。”
女儿看着他。“她知道哪一部分？”
父亲把杯子放下，杯底在桌上拖出一道湿线。“你今天叫我出来，就为了这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行。明天我去银行问。你把单子给我。”
女儿没动。
门外有人推着电瓶车过去，铃响了一下。父亲伸手去拿，女儿按住回执。
“你别弄丢了。”她说。
父亲笑了笑，没露牙。“我自己的东西，丢什么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。父亲把回执塞进衬衫口袋，起身时摸了摸，确认还在。
女儿盯着他衬衫口袋。“拿出来。”
父亲刚站直，手停在扣子边上。
“干什么？”
“回执背面。”
“背面空的。”
“你翻过吗？”
父亲没说话。咖啡馆里有人开了磨豆机，声音很短，盖住了几秒。女儿把包拉链拉开，拿出手机，点开一张照片，放到桌上。
照片拍得斜，回执背面有两行字。借款人是母亲的名字，下面是直播公司。共同借款人一栏，父亲的签字压着日期。
父亲坐回去，没碰手机。
“你什么时候拍的？”他问。
“上礼拜。你从抽屉拿出来的时候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周转，早过去了。”
“借款日期是去年十月。你上周三拿去银行续期。”
“续的是房子的。”
“同一张单子。”
父亲摸了摸口袋，纸边从里面顶出来。他把回执拿出来，翻到背面。看了一会儿。
女儿说：“我妈那个公司不是早关了吗？”
“关了也有账。”
“她去哪儿了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她拿你一起签的？”
父亲抬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“签的时候她说两个月。”
“那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她电话不接。”
店员过来收旁边桌的杯子，问要不要续水。父亲摆手。女儿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银行催的是谁？”
“先催她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父亲把回执折起来，没塞回口袋，放在桌面中央。
“然后找我们。”
女儿没去碰那张回执。
父亲起身，椅脚在地上拖了一下。他说出去抽根烟。
“你别走。”
“厕所。”
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，往里面走。女儿看着那件外套，没动。隔了两分钟，父亲回来，手里多了个铁茶罐，深绿色，罐身掉了漆。
他坐下，把茶罐推过来。
“你妈留的。”
女儿拧开盖子。里面是几包散茶，闻着有点潮。她把茶包拿出来，底下垫着一张旧报纸。报纸下面有个透明文件袋。
父亲说：“看吧。”
文件袋里是一张房产证复印件，地址是大华锦绣四季，产权人是父亲。后面夹着七张银行流水。去年九月开始，每个月二十号，一笔八千，转给同一个账户。备注都是“家庭支出”。
女儿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这个收款人是谁？”
“你妈。”
“她公司关了，你还给她转。”
“她说要还供应商。”
“房子抵押也是还供应商？”
父亲没接。
女儿把流水平码在桌上，压住房产证。“一共五十六万。借款多少？”
“四十。”
“多出来的呢？”
“利息，手续费。”
“她拿了多少？”
“二十多。”
“你呢？”
父亲端起冷掉的茶，喝了一口。“房子保住了，你就能住。”
“谁说我要住。”
父亲看着她。
女儿把文件装回袋里，茶叶也塞进去，盖紧盖子。
“这个我拿走。”
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房子是你的，债也是你的。这个是我妈跟你一起做的账，留给我看，没说留给你。”
冷茶从杯口漫出来，沿着桌面往下淌，滴到父亲裤脚边。
父亲伸手去拿文件袋。女儿往后一撤，袋子碰到身后的椅背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给我。”
“你先说清楚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
门边的人一直没动。这会儿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，外面天黑透了，对面楼几户人家亮着灯。
“你们声音轻点。”她说，“隔壁刚回来。”
女儿看她一眼。“阿姨，你也知道？”
女人没答，低头把桌上的湿纸巾抽出来，按住那摊茶水。
父亲说：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你别替我说。”女人把纸巾攥在手里，“我知道抵押。我不知道你还在转钱。”
“转给谁都一样。”父亲说。
“怎么一样？”女儿问，“她公司注销了，账户还在。每个月八千，转了七个月。你们离婚的时候，协议里没有这个。”
父亲嘴唇动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女人把锁着的门看了看。“钥匙呢？”
“我没有锁。”父亲说。
女儿过去拧门把。拧不动。她回头：“反锁了。”
父亲从裤袋里摸出钥匙，放到桌上。钥匙碰着玻璃杯，杯子歪了一下，剩下的茶全倒出来。
女人往后退，鞋尖还是湿了。
“你拿走吧。”父亲说，“银行那边明天我去。”
“你去干吗？”
“把房子卖了。”
女儿站在门边，手还搭着把手。
“卖给谁？”
“中介有客户。”
“多少钱？”
“二百八十。”
“还完剩多少？”
父亲看着地上的茶水。“不够。”
女儿没再问。她拿起钥匙，开了门。门外楼道的声控灯亮起来，照着她手里的茶叶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