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宿舍楼中间穿过来的潮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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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明把纸杯往茶几里推了推，杯底压住一张回单。
林雁先看见金额。八万。借款人是周明，出借人那栏盖着“陈素琴”的私章。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。下面还有一行手写：现金交付。
“你妈借你的？”她问。
周明没抬头，手指在手机上划着。“不是。她那边周转一下。”
“周转什么？”
“你问这么细干吗。”
大厅叫号机响了一声。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从他们旁边过去，风把回单吹出半截。林雁伸手按住，指甲刮过“借款用途”那一栏。
装修款。
她把纸抽出来，摊平。
“老宿舍那套房，不是说不装了吗？”
周明端起茶，喝得很急，烫了一下，没出声。他把杯子放回去：“她自己要弄。旧房子漏水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她哪来的八万？”
“借的啊，这不写着。”
林雁看着他。“谁把钱给她了？”
周明说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银行保安过来提醒茶几上别放单据。周明把回单折了两折，塞进夹克口袋。林雁没拦。
出了银行，导航把他们带进派出所旁边的辅路。接待区门口有人在登记，塑料椅上坐着个穿睡衣的男人，脚边一壶浓茶，茶叶浮在瓶口。
林雁停下来：“陈素琴昨天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嗯。”
“她说你没回家。还问我，老宿舍那边是不是要卖。”
周明低头看导航。“她年纪大了，瞎操心。”
“回单上的字，是你的。”
“她让我写的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什么钱。”
林雁笑了一下，没声音。“八万现金。你拿过没有？”
周明抬头，派出所玻璃门上正好映出两个人。他说：“回去再讲。这里讲这个，不合适。”
老宿舍楼在休息区后面，墙皮掉到二楼窗沿。周明给她倒了杯茶，茶叶是碎的，水色发红。
林雁没喝。
周明把钥匙放在桌上：“房子我没卖。你别去找我妈。”
“我找她干吗。”
“那你今天带着我跑银行、跑这边，什么意思？”
林雁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是陈素琴发来的照片。另一张回单，金额一样，借款人却写着周明的弟弟周伟。
周明看了很久。
门外有人拖着菜车经过，轮子压过水泥地，响了两下。
林雁把那张回单翻过来。
背面贴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聊天截图，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。发信人没有名字，只有一串号码。
“款项已转出，明早别去柜台问。你弟那边我会说。”
下面一条是周明回的。
“知道了。房子的事先别提。”
周明伸手要拿，林雁往后收了一下。
“这不是我发的。”他说。
“号码是你的。”
“以前的号，早不用了。”
“去年你还拿它给物业打电话。”
周明没接。他把茶杯端起来，喝了一口，嘴唇上沾了点红色茶沫。
林雁说：“你说你妈让你写回单。那这条谁替你回的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八万转出去了。回单写周伟，短信又是你。你跟我说不知道。”
周明把杯子放重了，茶水晃到桌面上。“周伟那阵子在外面欠着钱，我妈急。她来找我，我能怎么办。”
“你拿了没有？”
“钱没到我手上。”
“那到谁手上了？”
“我说了，是周伟的事。”
林雁看着他：“我爸做手术那天，你说卡里没钱。”
周明抹了一下桌上的水，手掌压着那张截图。“那会儿我也没钱。”
“你有八万。”
“不是我的八万。”
“回单是你写的，消息是你回的。现在又不是你的。”
门口有人喊了一声，像是在找住户。周明没动。
林雁把回单和手机一起塞回包里，拉上拉链。
周明说：“你要去哪儿。”
“下楼。”
“林雁，你别去找我妈。”
她走到门边，停了一下。
“我不找她。”
“我不找她。”
她把门拉开一点，又关上。
周明站起来：“那你下去干什么？”
林雁没回头，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摊在鞋柜上。
“这个账户，你认识吧。”
周明看了一眼。“共同账户。”
“嗯。你说里面没钱的时候，我去柜台补打了流水。”
纸上有几笔转账，金额不大，三千、五千、八千。收款人都一样：孙晓芸。
周明没说话。
“去年十月到今年二月，一共四万六。”林雁说，“备注有两笔是房租，一笔是幼儿园。”
“你翻我账？”
“我的名字也在上面。”
“孙晓芸是周伟那边认识的人。”
“她住哪儿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银行留的开户地址，浦东三林。你每个月二十五号转她钱，转完第二天从这个账户取生活费。你不知道她住哪儿。”
周明把纸拿起来，看了两眼，折回去。“这钱不是给她的。”
“给谁的？”
“你非要这么问，有意思吗。”
“有。因为我爸手术那天，你让我跟我弟借两万。”
楼道里有人拖着垃圾袋下楼，塑料摩擦台阶，声音停在这一层。周明把门开了条缝，又关上。
林雁伸手把流水拿回来。
“这四万六，加那八万。你写个数，什么时候还。”
周明笑了一下，脸上没什么笑意。“你现在跟我算这个？”
“对。”
“房子呢？车呢？这些年谁在还贷？”
“房贷从共同账户扣。你转出去的，也从里面出。”
周明盯着她：“你准备离？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，派出所调解室。我约过了。你带身份证、卡，还有你妈那张回单。”
“你叫派出所干什么。”
“把账说清楚。”
林雁打开门，下楼。
林雁下到一楼，楼道口的感应灯灭了一半。
门卫间没人。玻璃窗里放着一只白瓷杯，茶叶沉在杯底，杯沿有一道干掉的褐色水痕。她推门出去，风从两幢老宿舍楼中间穿过来，带着潮气。
周明在后面叫她：“林雁。”
她没回头。
“明天你别搞那些没用的。钱我会想办法。”
“你想了三个月。”
“我妈那边也难。”
“她难，你就拿我的账户补？”
周明走到她旁边，伸手去拉她胳膊。林雁甩开，手里的保温杯碰到花坛边，盖子滚出去，杯胆砸在水泥地上，闷响一声。里面剩的茶泼开，冒了点白气，很快凉下去。
周明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你至于吗？”
林雁蹲下捡盖子，指尖碰到碎瓷片。门卫间窗台上那只杯子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，碎在她脚边，几片白瓷沾着茶水。
她把手缩回来。
“明天十点。”她说。
周明站着，没动。
林雁出了小区，沿着辅路往公交站走。手机地图还停在派出所的路线页，蓝线从银行那边绕过去，显示二十三分钟。
银行大厅刚开门，取号机前已经排了人。她拿了号，坐到等候区最边上。隔着不锈钢叫号栏杆，周明从旋转门进来，外套没扣，脸色发灰。
他走到栏杆另一边。
“你还真来了。”
林雁拧开保温杯，里面空了。
屏幕跳号。柜台里的人抬头：“乙零三六，请到三号窗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