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旧馆里品茗后的沉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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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盘挪开时，底下粘着一张折过两次的收据。
许曼没动，先把壶嘴转正。旧咖啡馆的玻璃门关不严，车声一阵阵钻进来。桌上两杯白茶，已经凉了。
“你这个哪来的？”她问。
周建民伸手要拿，许曼按住了。
收据是“鑫达民间借贷服务部”的，日期三月十七日，借款人王小兵，金额八万元整，期限七天。右下角按着红指印，旁边还有一行手写字：介绍人，周建民。
“假的。”周建民说。
“章也是假的？”
“这种东西，街上五十块就能弄。”
许曼把收据摊平，手机压在上面。“王小兵是谁？”
“以前认识的。你别听人瞎扯。”
服务员过来续水，周建民立刻笑了一下：“不用了，凉的就行。”
许曼看着他。“我妈那六万，是不是给他了？”
周建民把烟盒推来推去，没点。“不是。你妈那钱，我放着呢。”
“放哪儿？”
“你现在问这个干吗？”
她把收据塞进包里，起身结账。周建民跟到门口，压低声音：“许曼，你别去找王小兵。他那个人，脑子不好使。”
便利店就在那家所谓咨询公司旁边。玻璃门里坐着两个年轻人，桌上摆着成摞的合同和塑料水杯。许曼买了瓶水，店员找零时说：“那个王哥？下午来过，拿了两条烟，没付钱。”
“往哪儿走了？”
店员朝后面努努嘴。“老楼。”
楼道口灯坏着。许曼刚踏上二层，周建民从上面下来，手里拎着个黑色电脑包。
“你还真来了。”
“包里什么？”
“衣服。”
“你跑什么？”
周建民停了一下，把包换到左手。“我没跑。王小兵欠的，不关我事。”
许曼掏出那张收据，递到他面前。
他没接。楼下便利店的收银提示音响了一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许曼问。
周建民看了一眼，脸上没什么变化。“你妈签的。”
“她签的是存钱的单子。”
“你看清楚，上面写的抵押。”
“谁让她抵押的？”
楼上有门开了条缝，又关上。周建民把电脑包往身后挪了挪。
许曼从包里摸出手机，屏幕裂了一道。她点开录音，贴近他。
先是一阵杂音，像杯子碰桌面。王小兵的声音出来，含混，旁边有人咳嗽。
“房本我拿到了。周哥说先压三个月，钱一回来就撤。老太太不知道，跟她说是办理财。”
另一个声音说：“她儿子呢？”
“她儿子不管。闺女在外地，等知道也晚了。”
录音放到这里，周建民伸手来抢。许曼退了一步，后背碰到冰冷的墙砖。
“你从哪弄的？”
“王小兵手机里。”
“他给你的？”
“他躺在楼上，手机没锁。”
周建民盯着她，嘴角动了动。“他说的话你也信？他喝多了，天天乱说。”
“录音里还有你。”
许曼往后拖了一下。
周建民的声音更低，带着点不耐烦：“钱别全给他，留十万周转。房子那边我去办。”
他脸一下白了。
楼下有人喊店员要烟。收银台又响了一声。
“那是我帮忙跑手续。”周建民说，“你妈自己同意的。她缺钱，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她缺钱，为什么不跟我说？”
“你电话打得通吗？她住院那阵，你回来过几次？”
许曼没接话。
周建民把电脑包放到台阶上，拉开拉链。里面没有衣服，只有一叠文件和两本房产证复印件。最上面那张借款合同，借款人写着许曼母亲的名字，右下角按着红手印。
“钱呢？”她问。
“在王小兵那边。”
“你刚才说不关你事。”
“我也压了钱进去。”周建民声音发紧，“我本来想补上。就这两天。”
许曼把手机攥在手里，屏幕还亮着。周建民伸手去拿电脑包，拉链没拉好，几张纸滑到下一层台阶。
许曼弯腰去捡。最下面那张是银行短信打印页，边上订着流水。
“许曼女士，您尾号3172账户于6月14日转出人民币500,000.00元。”
她盯着日期。
那天她妈做完第二次化疗，在病房里睡了一下午。她下班赶过去，周建民说他去缴住院押金。
“这是你转的？”她问。
周建民没马上答。他把电脑包往回拽，纸角卡在台阶缝里。
“她授权的。”
“卡在谁手上？”
“她给我的。”
“密码呢？”
“她自己说的。”
许曼把后面几页翻开。转账分了三笔，收款户名都是王小兵。第一笔二十万，第二笔十五万，第三笔也是十五万。备注栏空着。
楼梯间的灯灭了。她没动。
周建民摸出手机，屏幕亮了一下，又按掉。
“催收找的是我。”他说，“我替她垫过不少。医药费、护工费，你以为那些钱哪儿来的。”
“流水给我。”
“你拿去有什么用？钱已经没了。”
“给我。”
周建民看着她，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“许曼，你别逼我。房子还没完全过户，事情闹大，谁都拿不到。”
许曼把打印页塞进自己包里。
他伸手拦了一下，没碰到她。下面便利店的卷帘门拉了一半，店员蹲着清点纸箱。有人从门口进来，带进一股冷风。
手机又震。
周建民低头看了一眼，脸色比刚才更难看。
许曼说：“银行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王小兵？”
周建民没说话。
她绕过他往下走。走到拐角，她停了一下，回头。
“我妈住院那笔钱，明天之前把明细发我。”
周建民站在原地，电脑包敞着，几张复印件散在台阶上。
许曼下到一楼，推开玻璃门。风从卷帘门底下钻进来，便利店门口堆着饮料箱，塑料膜被吹得响。
旧咖啡馆就在隔壁，门上贴着褪色的营业时间。她进去，靠窗坐下。
老板娘认得她，没问，端来一壶茶和一个白瓷杯。茶是凉的，杯沿有一点茶渍。
许曼没喝。
过了两三分钟，门铃又响。
周建民进来，电脑包还敞着，拉链头撞在包边上。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，坐到她对面那张小圆桌。
中间隔着半人宽的过道。
“流水我可以给你。”他说。
“今晚发。”
“那笔住院费，不全是我拿的。”
许曼看着他。
“你妈自己也签过字。她知道要借。”
“借给谁？”
周建民搓了搓手，没答。他拿起桌上的茶杯，里面只剩半杯冷茶。
“王小兵那边——”
“别提他。”许曼说。
老板娘在吧台后面洗杯子，水声盖了一阵。
周建民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到桌面，裂了一道细缝。他又去拿，杯把脱下来，茶水洒到裤腿上。
白瓷杯掉在地上，碎成几片。
老板娘抬头：“当心脚。”
周建民没动。
许曼从包里抽出一张纸，压在自己桌上。“明细，借条，转账记录。少一样，我就自己去医院查。”
“你查不到那么细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周建民低头看地上的碎瓷片。店门被人推开，外卖员进来取咖啡，雨水从他的鞋底带到地砖上。
许曼起身，没碰桌上的茶。她绕过碎杯，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周建民还坐在原处，裤脚湿了一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