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馆里那笔没结清的品饮账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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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端上来时，陆岚把糖包推到一边。茶托底下露出一角蓝色复写纸。
周妍伸手去拿杯子，陆岚先按住了托盘。
“这什么？”
“垫纸吧。”周妍说，“这店里桌子不平。”
陆岚把纸抽出来。是张欠条，右上角印着“嘉里中心便利店”，日期三个月前。借款人周妍，六千八百。还款日划掉两次，最后一次已经过了十七天。
周妍低头搅茶，勺子碰着杯沿。
“你翻我东西干吗？”
“压在我这儿的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跑过去的。”
“字是你的。”
“嗯。”她停了一下，“是我的。”
陆岚把欠条折回去，没放回茶托。“便利店那个姓顾的，昨天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他找你干什么？”
“他说你留了我号码。”
周妍抬头。“他怎么说？”
“问你什么时候还。”
店里有人拉开玻璃门，风吹进来，门口挂着的塑料帘响了几下。陆岚喝了一口茶，凉了。
“六千八而已。”周妍说，“下周发工资。”
“你上周也是这么说。”
“我不是没还过你。”
“还过两百。”
周妍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那你想怎么样？现在去便利店给他？”
“你别急。”
“我没急。”她把茶杯往里推了推，“你今天约我喝茶，不就是等这个？”
陆岚没接话，只把账单压在桌边。
傍晚周妍去嘉里中心旁边那家便利店买烟。收银员认出她，没说什么，把找零放在柜台上。
她出来时，陆岚站在路口。
“走啊。”周妍说，“不是说去港湾那边。”
楼道口很暗，墙上贴着搬家广告。周妍点了烟，抽两口，问：“欠条呢？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
“别拿这个去找我妈。”
“我没说过。”
“你也别装好人。”她把烟按在窗台上，“明天我给你一千，剩下的慢慢还。”
陆岚看着她：“欠条上写的是六千八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不用一直提醒。”
陆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裂了一角。她点开一张图，递过去。
周妍没接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屏幕上是银行回执。六月十七号，六千八，收款人：陈放。下面一行卡号，尾号3816。
周妍盯了几秒，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这哪来的？”
“你转的。”
“我没转给他。”
“那你转给谁？”
周妍把手机拿过去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，又划回来。“这个账户……不是，他早换卡了。”
“去年没换。你还让我帮你查过。”
楼道里有人从上面下来，拖鞋踩得很响。两个人往边上让了让。那人经过时看了她们一眼，没停。
周妍把手机还给她。“陈放拿的？”
“钱到他卡里。你说呢。”
“他跟我说他没钱。”
“你也跟我说，钱是给你妈看病。”
周妍没说话。窗外港湾那边有车倒车，提示音断断续续。
“我妈住院那次，”她低头摸烟盒，“是四月底。”
“转账是六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什么？”
她抬起头，眼睛有点红，没哭。“他那时候欠人钱。他说就周转两天，叫我别告诉你。我说我自己会补。”
“补到现在？”
“我本来想补。”
陆岚把欠条从包里抽出来，纸边已经软了。周妍伸手要拿，她没松。
“明天一千。”周妍说，“我说到做到。”
“剩下的呢？”
“下个月。我去找陈放。”
“你找他有什么用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陆岚看着她，过了一会儿，把欠条折回去。
周妍又点了一根烟，火没打着。她连按了两下打火机，最后把它塞进口袋。
周妍又点了一根烟，火没打着。她连按了两下打火机，最后把它塞进口袋。
陆岚把手机放到桌上，推过去。
“还有个东西。”
周妍没动。
“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张监控截图。右上角日期是六月十七号，晚上九点四十六。嘉里中心旁边那家便利店门口，陈放站在冰柜旁，手里拎着塑料袋。画面边上还有个人，灰色短袖，背朝镜头。周妍盯了几秒。
“这谁给你的？”
“店里调的。”
“你去调监控？”
“我问过老钱的女儿。她说她爸失联前一天，来这儿取过东西。”
周妍把手机翻过去，放回桌面。
“看不清脸。”
“你包上那条带子，看得清。”陆岚说，“还有鞋。”
周妍低头看自己的脚。黑色帆布鞋，鞋边发黄。
“这种鞋满街都是。”
“陈放那天穿的也是这双。”
烟盒被她捏得瘪下去。
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“钱不是他一个人拿的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老钱最后一笔催款，发给你了。三万八。”
“他拿我手机回过消息。”
“所以你知道老钱找上门。”
周妍笑了一下，声音很干。“知道又怎么样。他也找你。”
“找我，是因为你们留了我的号码。”
外头倒车声停了。咖啡馆里有人把杯子碰倒，服务员拿纸巾擦桌子。
周妍把手机推回来。
“明天那一千，没有了。”
“行。”
“你别装。你要是报警，大家都别好看。”
陆岚把手机收进包里。
“我不找你要了。”
周妍抬眼。
“我找陈放。欠条、转账、截图，一样一样算。”
陆岚起身去柜台结账。周妍坐着，没再点烟。
柜台那边，老板把账单夹在木盘里推过来。
“二十八。”
陆岚扫了码，屏幕亮了一下。
“好了。”
老板看她一眼，又看窗边。“卷帘要放了。”
“嗯。”
陆岚没马上走。她拿着小票回到桌边，拉开刚才的椅子坐下。周妍面前那杯红茶浮着一层薄膜，杯口有半截口红印。
卷帘从门口落下来，金属片一节一节响。外面的车灯被切成几条，晃在地砖上。
周妍说：“你还坐这儿干什么。”
“等你把杯子喝完。”
“有病吧。”
“你刚才说他拿你手机回消息。哪天？”
周妍没答，手指在烟盒边上抠。
“老钱那条，九月十七号，晚上十一点二十六。”陆岚说，“那天陈放在哪儿？”
“我怎么记得。”
“你记得。他那天没回家。”
周妍抬头，眼圈有点红，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没睡好。
“他在港湾那边。”
“跟谁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。”
老板把收银机的钱箱推进去，锁扣啪地一声。
周妍端起茶，喝了一口，立刻皱眉。茶凉透了。
“他让我别多问。”她说，“说过两天就平了。那三万八，是他自己说要补窟窿。”
“什么窟窿。”
“你问他去。”
“他电话关着。”
“那你去他住的地方。钥匙不是在你那儿吗。”
陆岚没说话。
周妍把杯子放回去，杯底压着一小圈水。
“你别看我。”她说，“我真没拿钱。卡是他的，密码也是他的。我就用了两次，买烟，买菜，一共没多少。”
“哪家店。”
“嘉里中心旁边那个便利店。你查流水就知道。”
陆岚把小票折了一下，塞进包里。
卷帘只剩一条缝。周妍坐着没动，烟盒放在桌上，瘪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