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旧馆里的冷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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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盏刚冲过一遍，陆岚把水倒进公道杯。包间门关不严，外头磨豆机响了一阵。
周叔坐在窗边，手指敲着桌面：“普洱？你以前不喝这个。”
“店里就剩这个。”陆岚把盏推过去，“尝尝。”
周叔端起来，没喝。他看见盏底压着一张寄件回执，纸边被水汽打卷。寄件网点写着分拣中心东门，下午四点十七分。收件人是“沈言”，地址空着，后面盖了个红章：退回。
“谁的？”他问。
陆岚低头撕茶包外面的纸：“不知道。服务员收桌子留下的吧。”
“你来之前桌上没有这个。”
“你记性挺好。”
周叔把回执抽出来，翻到背面。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六码数字，最后两个被茶水晕开。他拿手机拍了一张。
陆岚说：“喝茶就喝茶，拍什么。”
“这号码像我见过的。”
“哪儿见过？”
“玉石市场旁边那个便利店。你上个月让我去拿烟，柜台边也贴着一张，字一样。”
陆岚没接话，把茶壶盖好。周叔喝了一口，皱眉：“坏了。”
“没坏，陈茶味重。”
“不是茶。”周叔把盏放下，“沈言不是说搬去莱茵尽头了吗？楼道口那套房，门牌都换了。”
陆岚看着他：“你去过？”
“路过。”
“路过能看见门牌？”
周叔把回执折好，塞进衬衫口袋：“你今天叫我来，到底要说什么？”
陆岚起身去结账。门口有人喊她名字，她没回头，只对老板说：“这桌再续一壶，别收。”
周叔没动，等她走到柜台，才把回执从口袋里拿出来。
纸背有一层透明胶，边上起了毛。他用指甲抠了一下，揭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热敏纸。
不是账目原件，是手机截图打印的。时间是同一天，下午四点十七分。
上面一行行写着：
莱茵尽头，二单元，押金二万。
沈言代付，现金。
陆岚补，七千。
余款，周启明垫。
周叔盯着最后一行，半天没眨眼。
老板端着新茶过来，壶嘴冒着白气：“还续吗？”
“放着。”周叔说。
老板看了眼纸，没多问，搁下壶就回吧台。
陆岚在柜台扫码，手机响了。她接起来，声音压得低：“我在外头。你别上去，门口有人。”
周叔把纸摊平，手指按着“周启明”三个字。
“我什么时候垫过？”
陆岚挂了电话，没马上回来。玻璃门外有辆卸货三轮倒车，警报声一下一下响。她站在门边，背对着店里。
周叔说：“沈言搬过去那天，我在分拣中心上夜班。”
“账不是我写的。”
“截图是你手机打的。”
陆岚转过身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底下有你那个相册名。岚岚杂图。”
她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走回来，把回执拿过去看了一眼。
周叔说：“二万押金，谁给的？”
“不是押金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房东临时要的。沈言那会儿手上没钱。”
“他没钱，你有？”
陆岚把纸重新折好，没塞回去，只攥在手里。“我也没有。”
“那周启明是谁？”
她抬头看他：“你爸。”
陆岚把回执放到桌上，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铁皮茶罐。
罐身掉了漆，印着“黄山毛峰”。周叔看着，没动。
“这不是沈言家的？”
“他搬走时落我那儿。”陆岚拧开盖子，里面只有一点碎茶末。“我今天才想起来。”
她把茶叶倒在餐巾纸上，指甲沿罐底抠了一圈。底板翘起来，里面塞着一个透明文件袋，边角发黄。
周叔伸手。
陆岚没给，先抽出最上面那张。
《借款确认书》。
借款人：周启明。
担保人一栏，签着周叔父亲的名字。日期是七年前。金额十八万。下面还有一张手写的还款安排，最后一笔写着：由周叔代偿，现金结清。
周叔盯着那行字，嘴唇抿着。
“这字谁写的？”
“你爸。”陆岚说，“签名也是他。”
“他早死了。”
“所以没人问。”
咖啡机停了。店里一下空下来，只剩外头三轮车的倒车声。
周叔拿过文件，翻到最后。一张银行回单夹在里面，付款人是沈言，备注栏写着：代周启明还款。
“他哪来的钱？”
“卖玉。”陆岚说，“那批货本来是他垫给我的。”
“你欠他多少？”
“十六万八。”
周叔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所以你拿我爸的债，把你自己的坑填了。”
“不是我拿的。”陆岚说，“是沈言拿的。他说你们家不能再背一笔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
陆岚看着玻璃门外，没回答。
周叔把文件袋塞进夹克，起身时碰翻了茶罐。碎茶落在桌上。
陆岚说：“东西你拿走。明天把那十六万八打给我。”
周叔站在桌边：“凭什么？”
“凭那批玉的进货单也在里头。”
周叔没接话。
桌角那杯冷茶被刚才碰了一下，慢慢歪过来，茶水越过杯沿，沿着木纹往下淌。陆岚抽了张纸巾，按住，没擦干净。
账本倒扣在两人中间，封皮起了毛。
“进货单给我看。”周叔说。
“先转钱。”
“我看都没看，你让我转什么？”
“看了你也得转。”
周叔盯着她。“那批料，沈言拿走多少？”
“七块。”
“都出了？”
“出了三块。两块退回来了，货在我那儿。还有两块压在市场。”
“压谁手里？”
陆岚没立刻说。她把湿掉的纸巾团起来，丢进茶盘。
“老曹。”
周叔脸沉下去。“他上个月就关门了。”
“他没关，人躲了。”
“你早知道？”
“我昨天才知道。”
周叔拉开椅子，又没坐。他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张回单，指头压在“沈言”两个字上。
“这笔钱什么时候还的？”
“去年十一月。”
“他没跟我说。”
“他谁都没说。”
外头三轮车倒完了，发动机声还在巷子里响。老板从吧台后面探头：“茶要不要续？”
“不要。”两个人同时说。
周叔把回单塞回去，拉链没拉上。“十六万八，我没有。”
“那你拿货抵。”
“货在哪儿？”
“你先把你爸那套房子的房本复印件给我。”
周叔抬眼：“你要那个干吗？”
“老曹手里那两块，得有人去赎。”
“用我家房子？”
“用来谈。不是卖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。”
陆岚把倒扣的账本翻过来，推到他面前。“沈言替你家垫的钱，你不认。我的货压在外头，你也不管。那你今天来问他人在哪儿，问什么。”
周叔站了一会儿，拿起夹克。
“房本在我姐那儿。”
“明早十点，玉石市场旁边便利店。”
他走到门口，手搭在玻璃门上，回头说：“那两块料，真还在？”
陆岚低头把茶杯扶正。
“你明天自己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