宏图银行大厅的纸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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冷咖啡杯底压着一张到账回单，边角泡软了。茶水台的热水壶刚跳停，陈岚把纸抽出来，没立刻看。
“你杯子放这儿干吗？”她问。
宏图站在取号机边上，手里捏着两只纸杯。“没地方。你喝什么，红茶还是普洱？”
“白开水。”
“白开水没味道。”
陈岚把回单摊在台面上。开户行是金海支行，下午四点十七分，转入八万六，附言写着“材料款”。收款人是赵卫东。
宏图倒水，壶嘴碰到杯沿，洒出来一点。
“赵卫东是谁？”
“哪个赵卫东？”他没抬头。
“回单上这个。”
“哦，老赵。办办区那边的，做维修的。怎么了？”
陈岚把手机递过去。屏幕上是派出所的通知，让赵卫东明早九点到金海大厦接待区配合问话。
宏图看了两秒，把手机推回来。“他们叫他去，又不是叫你去。”
“钱是从你卡里出去的。”
“公司卡。”
“你公司哪来的材料款，转给老宿舍楼的维修工？”
他把纸杯放下，杯盖没扣紧，茶叶浮在水面上。“你声音小点，银行里。”
陈岚没动。柜台那边有人叫号，前面的大爷慢吞吞起身。
“回单怎么会在咖啡底下？”她说。
“我不知道。可能老赵拿来的。他昨天找过我。”
“找你干吗？”
“说楼里漏水，问我认不认识人。”
“八万六修什么漏水？”
宏图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你现在是替派出所问啊？”
“我就是问问。”
“那你问完了没有？”
陈岚把回单折成四折，塞进包里。宏图伸手来拿，她侧开半步。
“复印件。”他说，“你拿着也没用。”
“嗯。”
“陈岚，别搞得大家难看。”
她拧开他倒好的茶，喝了一口。茶太浓，已经凉了。
她把杯子放回桌上，盖子歪着。
宏图盯着她包，没再伸手。
陈岚拉开拉链，把回单抽出来。纸折过，背面朝外。银行大厅顶灯白得发青，照片上的字有点反光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她问。
宏图没看。
“你看一眼。”
“回单背面能有什么。”
陈岚把纸摊在桌沿。是一张手机截图，账号尾号六码，户名写着“周敏”。下面两笔转账，一笔十二万，一笔八万六。时间都在上个月，备注一栏空着。
宏图脸上的笑没了。他端起纸杯，喝了一口，茶叶贴到嘴边，又吐回去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掉出来的。”
“周敏是谁？”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问你。”
陈岚把截图按住。“这两个账号，都是从公司卡出去的？”
他没说话。
柜台那边有人摁了取号机，滴一声。保安拖着一把塑料椅子从他们后面过去，轮子蹭地。
“老赵说的维修工，叫周敏？”陈岚问。
“你非要在这儿说？”
“那你说啊。”
宏图低头拧杯盖，拧了两下没拧上。“周敏是他老婆。账户临时借一下。”
“借一下，二十万？”
“钱后来要回来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别逼我。”
陈岚看着他。他手机在桌上震起来，屏幕亮着，“赵师傅”。宏图按掉，马上又震了一次。
“派出所那边也在找你。”她说。
“找我干什么，我又没去办办区。”
“钱去了。”
宏图把手机扣在桌面上，手指压着边缘。“陈岚，这事你别掺和。老宿舍楼那边，谁住里面你又不是不知道。管多了，最后都算你头上。”
“那八万六呢？”
他抬头，眼圈有点红，不知道是不是空调风吹的。
“我妈上个月住院，”他说，“你不是知道吗。”
陈岚把纸重新折起来，放回包里。叫号机报到七十六号。宏图坐着，没动。
“请七十六号到三号窗口办理。”
陈岚站起来，把包挎好。
“我去金海。”她说。
宏图没拦，过了几秒才跟上来。自动门开了，外头风热，门边保安在喝茶，塑料杯里浮着两片茶叶。
金海大厦接待区人不多。值班民警让他们坐下，说材料先放桌上。
陈岚从包底拿出一本黑皮记账本，边角卷了，封皮沾着油印。
宏图脸一下沉了。
“你翻我东西？”
“老宿舍楼一楼，周敏以前住那间。她搬走时塞给我的，说怕弄丢。”
陈岚摊开中间一页。蓝黑钢笔字，日期连着写。
周敏借款，八万六。
赵师傅茶钱，一万二。
办办区离职补偿，四万。
宏图垫付，二十万，待回。
民警拿过去看了一会儿。
“离职补偿是谁的？”他问。
宏图盯着账本，不说话。
“问你呢。”
“周敏的。”
“她离职多久了？”
“去年。”
陈岚说：“她没拿到。她说公司让她签过字，钱进的是她那张旧卡。卡一直在宏图手里，说办社保用。”
宏图抬起头：“她自己给我的。”
“那你把卡拿出来。”
“早没了。”
“没了你怎么记的账？”
接待区的空调响了一下。外面有人拖着行李箱进来，轮子卡在门槛上，咯噔两声。
民警把账本合上：“宏图，身份证给我。还有你说的那张卡，能找到就找。”
宏图摸了半天口袋，掏出离岸账户。里面夹着一张褪色的银行卡。他拿在手里，没递。
陈岚看着他。
“给啊。”她说。
宏图把卡递过去，手指捏着卡边，指甲发白。
民警接过来，翻到背面看了一眼，又把身份证放在旁边。
“密码你知道？”
宏图没答。
“卡主本人在不在？”
“联系不上。”宏图说，“早就不干了。”
陈岚笑了一下，声音很低：“她上个月还来办办区找你。你让保安把她赶出去。”
门外的雨突然大了。有人进来没收伞，鞋底一路带水，接待台边上几张打印单被风吹到地上。一个辅警弯腰去捡，纸角浸进水里，蓝色的章慢慢洇开。
民警把卡装进透明袋。
“宏图，你坐那边等一下。”
“我还有事。”
“先坐。”
宏图站着没动。陈岚从椅子上起来，经过他身边时，没看他。她手背蹭到桌角，红了一块。
玻璃门开了又合。大厅里比刚才冷一点。宏图被带到里面的小隔间，门没关严，能看见他半个肩膀。他低头打电话，打了两次，都没人接。
陈岚站在玻璃门外，把地上的一张单据捡起来。
上面是宏图垫付那二十万，日期写错了一个月。
她拿着纸，走到接待台前。
“这个也给他。”她说。
民警抬头。
“日期不对。”陈岚说，“那天赵师傅还在医院，没来过银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