虹镇老街银行大厅的一笔流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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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叶在玻璃杯里浮着，盖子没拧紧，杯沿有一圈褐色水渍。
许雯把手机搁在腿上，手指压着一张打印单。大厅叫号机跳到甲零六七，没人起身。窗口里一个女柜员低头点钞，塑料板后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。
“你那个补助，到账了？”陆明问。
“嗯。”
“多少？”
许雯没马上给他看。她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水凉了，茶叶贴在嘴唇上。她把单子推过去。
失业保险待遇发放明细。姓名许雯。金额三千二百八十元。到账日期是昨天。
陆明看了两遍：“你不是说单位还没给你退工单？”
“后来给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礼拜。”
“哪个礼拜？”
许雯把单子抽回来，折了一下，塞进包里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。”
“我就问问。你前天说卡里没钱。”
“没钱啊。房租一扣，水电煤，还有我妈那个药。”
陆明手里也有杯茶，银行免费拿的纸杯，茶包泡得发白。他捏着杯口：“那你昨天晚上还叫我给你转五百？”
“我没叫你转。你自己转的。”
“你说你在派出所。”
“我是在。”
“昌化路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陆明盯着她的包。包口没拉好，蓝色的单据角露出来。他伸手去拉拉链，许雯按住了。
“别翻。”
“我看看是不是别的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叫号机响了一声。柜员拿起话筒：“甲零六七。”
许雯站起来，包带挂到椅背，停了停。陆明把纸杯里的茶倒进旁边的盆栽，茶水顺着叶子往下滴。
“你去派出所干吗？”他说。
许雯没回头：“补材料。”
“什么材料？”
“失业的材料。你别坐这儿问了，像查户口一样。”
她走到窗口前，把身份证和那张到账单一起递进去。柜员抬眼看她，又看了眼陆明。
柜员把单子放到扫描台上，敲了几下键盘。
“您这个是查哪一笔？”
许雯说：“昨天那笔，五百。”
陆明站在她身后：“查转入方。”
柜员没接他的话，只看许雯：“本人吗？”
“是。”
打印机响了一阵。柜员撕下回执，压在窗口的小槽里：“昨天下午六点十二分，陆明转入。收款人，许建国。尾号四三二一。”
陆明没动。
许雯把回执往包里塞，手抖了一下，纸边没塞进去。
“你爸？”陆明问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不是说你妈买药。”
“他拿去交了。”
“交什么？”
“护工的钱。还有床位费。”
陆明看着她：“你昨天说你爸不管。”
“他不是不管。他没钱。”
“那这钱怎么进他卡里？”
许雯抬头，眼圈很红，声音压着：“因为医院那边不能从我卡里扣。他的名字，他的账户。你听懂没有？”
后面有人咳了一声。柜员把身份证推出来：“好了，下一位。”
陆明把纸杯捏扁，没扔。
“你在昌化路到底补什么材料？”
“我跟你说了，失业的。”
“失业材料要去派出所？”
许雯拉上拉链，拉了两次才拉好。
“不是失业。”她说，“居住登记。老宿舍那边要查人。我爸住院以后，那间房租不起了，我把东西搬回去了。”
陆明盯着她。
“你搬回长宁路了？”
“前天。”
“你为什么不说？”
许雯把身份证收进离岸账户：“说了你能给我交房租？”
陆明张了张嘴。
她绕开他，往大厅门口走。玻璃门外车流贴着虹镇老街过去，天阴着。陆明跟了两步，又停在叫号机边。
许雯回头：“茶还喝不喝？”
他把扁纸杯扔进垃圾桶。
“走。”
两人出了玻璃门，沿着银行侧墙往前走。门口修车铺支着一张矮桌，塑料壶里泡着大麦茶，五块钱一杯。
陆明付了钱。许雯没坐，站着喝了两口，从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。
“这个也是医院的？”陆明问。
她把信封拍在桌上。
里面是一张催收函，纸边卷着。抬头是家小贷公司的名字，下面印着陆明的身份证号，借款人是许建国，金额十二万八。担保人一栏有个签名。
陆明没马上拿。
“这什么东西？”
“上星期寄到长宁路的。物业塞在门缝里，我昨天回去才看见。”
他把纸抽出来，盯着那三个字。
陆明。
“我没签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你还拿来问我？”
许雯把杯子放下：“我没说是你签的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“我爸说，是你去年陪他去看病那次，资料放车里了。他拿去复印过。”
陆明抬头：“我哪有车。”
“那就不是那次。”许雯说，“他现在记不清。”
隔壁桌有人在剥茶叶蛋，壳扔进塑料袋里，声音很脆。
陆明把催收函翻到背面。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写着逾期后担保人承担连带责任。
“十二万八，他拿去干吗了？”
“说是还以前的账。”
“以前什么账？”
“你问我，我问谁。”
陆明把纸按在桌上，手指压着签名：“派出所你也准备拿这个去？”
“嗯。”
“居住登记呢？”
“也办。”
“许雯，”他声音低下来，“你别把我往里塞。”
她看着他：“我没塞你。名字已经在里面了。”
陆明掏出手机，拍了两张，又把纸塞回信封。
“原件给我。”
“不给。”
“这是我的签名。”
“所以我得留着。”
他伸手去拿，许雯按住信封。桌子晃了一下，两个纸杯里的茶洒出来。
她把信封收回包里，拉好拉链。
“昌化路九点半开门。”她说，“你不去，我自己去。”
陆明没动。
叫号机响了一声，电子女声念：“甲一五七码，请到三号窗口办理。”
许雯把湿掉的纸杯推到一边，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浅褐色的水印。她拎起包，椅子腿蹭过地砖。
“你去不去？”她又问。
陆明看着柜台里面。玻璃上贴着反诈提示，边角卷起来一点。里面那个女柜员正低头数钱，手套是灰的。
“你户口本带了？”
“带了。”
“居住证回执呢？”
“在夹子里。”
“合同。”
“也在。”
陆明点了一下头，像是在核对什么。许雯没等他，朝取号机那边走。走了两步，她停下来，把包放到脚边，弯腰擦鞋面上的茶水。纸巾薄，擦两下就破了。
陆明绕过中间那排椅子，去了另一头的自助柜台。他站在玻璃隔板后面，掏手机看照片。屏幕亮着，催收函的签名放得很大，笔画像被压过一遍。
隔板上有个圆孔，拿透明胶补过。
许雯重新取了个号，纸条捏在手里。她朝他这边看了一眼。
“照片删掉。”
“凭什么。”
“原件你没有。”
“我拍我自己的签名。”
“你拍了整张。”
陆明把手机扣在台面上：“那你别去昌化路。”
许雯站在原地，隔着两排等候椅和一层玻璃。
“我不去，银行会替我去找他？”
叫号声又响。
三号窗口的柜员抬头：“甲一五七码在吗？”
许雯低头看了眼纸条，走过去。陆明站在自助柜台边，没再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