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昌路银行大厅那笔流水

haipaifawen

周岚把纸杯往里推了推，杯底压着一张转账回单。
银行大厅的叫号声断断续续。窗口玻璃上贴着“请勿插队”，边角卷了。程伟坐在她对面，没碰茶。
“你东西掉了。”周岚说。
程伟低头，看见那张单子。中国银行东昌路支行，四月十七日，金额八万六。收款人：孙建国。备注栏写着“材料款”。
他拿起来，看了一眼，又放下。
“孙建国是谁？”周岚问。
“同事亲戚吧。你问我干吗。”
“刘曼的舅舅。”
“哦，那可能是她弄的。财务那边的事，我哪晓得。”
周岚把杯盖按紧，塑料边缘发出一声轻响。“你上个月说，刘曼没权限碰项目款。”
程伟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“没权限不等于一点事不做。你到底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单子在你杯子下面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“你跑银行来，就是给我看这个？”
“本来是来办卡。看见你，正好。”
程伟把回单折了一次，塞进夹克口袋。“复印件吧？”
“原件。”
“原件你哪来的？”
周岚没答。叫号机报到乙一一二，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布袋往窗口走。
下午，门路里的派出所接待区开着空调，风口对着一排塑料椅。民警把登记本转过来。
“你们是经济纠纷还是别的？”
程伟先开口：“误会。同事之间，账目没对清。”
周岚说：“我没说他拿钱。”
“那你来报什么？”
“回单上是刘曼亲戚。项目材料没进场。”
民警抬头：“合同、发票、付款审批，有没有？”
“在单位。”
程伟靠着椅背：“她怀疑谁都行，别把人家亲戚拖进来。”
民警把本子合上。“材料带齐再来。先别在大厅里吵。”
晚上周岚回定西路的老宿舍楼。三楼声控灯坏着，她用手机照着开门。屋里没人，茶几上放着半盒茉莉花茶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程伟发来一句：单子还我，明天聊。
周岚看了会儿，把手机扣在桌上。茶壶里剩的水凉透了。
周岚把手机翻回来，屏幕还亮着。
又进来一条短信，没署名。
“周姐，刘曼把截图发群里了。你看看，别回我。”
下面是一张聊天截图。白底黑字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码。一个叫“张师傅材料”的人发：程经理，那笔八万六不是说已经报过案了吗？今天银行又问，我怎么说？
刘曼回：别乱讲，周岚那边还没对上。
周岚把图放大。转账尾号，和她包里那张回单一样。
程伟的电话打进来。
她没接。电话断了，又响。
“干吗？”她说。
“单子在你那儿？”
“八万六，已经报过什么？”
那头停了两秒。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你先说。”
“周岚，这事电话里讲不清。你别听人瞎传。”
“张师傅是谁？”
“送货的。现在人都喜欢留聊天记录，乱七八糟的。”
周岚走到厨房，把凉茶倒进水槽。茶叶贴在壶底，水冲了几下没下来。
程伟声音低了点：“明天到公司来。把单子带着，刘曼也在。我们把账摊开。”
“派出所那边呢？”
“什么派出所？”
“你下午不是说误会。”
“本来就是误会。你别把事情弄大。”
周岚看着水槽里浮起来的茉莉花。
“截图发我。”她说。
“谁发你的？”
“发我。”
程伟没再出声。
周岚挂了电话，把茶壶倒扣在沥水架上。
周岚把手擦干，回客厅翻茶几上的文件袋。
银行流水一页页摊开，纸边卷着。她原本只想找那张八万六的回单，抽到最后，摸到里面还有一层硬纸。
两张流水中间夹着一本窄账本，蓝黑封皮，边角被手汗磨白。
她坐下来翻。
日期、门店、货款、返款。字很小，笔画压得重。
四月十七日，东昌路，八万六。
后面写着：程，三；刘，一点五；张，五千。
五月二日，定西路宿舍，货到，茶具十二套。旁边一个勾。
周岚拿手机一页页拍。拍到最后，厨房水槽里还有水在滴。
程伟又打来。
她接了，开免提，把账本摊在膝盖上。
“你在哪儿？”他说。
“家里。”
“单子别乱给人看。明天公司说。”
“东昌路那笔，三万给谁了？”
程伟呼吸重了一下。“你翻到什么了？”
“本子在流水里面。你放的？”
“周岚，你听我讲，这里面不是你想的那样。”
“刘曼拿一点五，张师傅五千。剩下的呢？”
“你别盯着那几个数字。公司这么多年，哪个环节不要钱。”
“定西路那十二套茶具，谁签收的？”
那头没声音。
周岚把账本合上。“我明天不去公司。你让刘曼来东昌路银行。”
“你要干什么？”
“把该对的对掉。”
“你非要这样？”
“九点半。别迟到。”
她挂断电话，把账本塞回流水里，文件袋压在餐桌最里面。
门铃响了一下，没停。
周岚没动。
外面有人拿钥匙试锁。钥匙转了半圈，卡住。程伟在门外说：“开门。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起身，先把文件袋拿进卧室。出来时，门锁又响了一声。
“你怎么有钥匙？”
“刘曼给的备用。”
“她为什么有我家钥匙？”
程伟没接，站在门口换鞋。他裤脚溅了泥，手里拎着两杯茶。塑料袋底下湿了一片。
“东昌路那边我来约。”他说，“你别去了。”
周岚把门带上，反锁。
程伟回头看了眼锁舌。“至于吗？”
“你拿着备用钥匙进来，还问我？”
他把茶放到餐桌上。一杯盖子没扣紧，淡褐色的水沿着杯壁往下淌，漫过桌边，滴在地砖上。
“本子呢？”
“你先说东昌路那三万。”
“我说了，公司账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。”
“谁拿了？”
程伟拉开椅子坐下，没喝茶。“明天到公司，刘曼、财务都在，当面说。”
“你现在说。”
“周岚。”他抬头，“你非得把事情弄成这样？”
她站在桌子另一头，手撑着椅背。桌上的茶越积越多，碰到那本流水的边角。她抽走本子，纸页已经洇开一小块。
程伟看着她的手。
“别碰。”她说。
他没再动。
楼道里有人拖着菜车经过，轮子在水泥地上响了一阵。程伟把另一杯茶推过去。周岚没接。
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。门锁扣在门框里，没再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