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雨天银行大厅喝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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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水顺着伞骨滴到银行大厅的地砖上，保安拿拖把推了一下，没推干净，门口还是留着几串灰黑的脚印。
周建明把保温杯拧开，倒了一杯茶，递给对面的孙莉。
“烫。”他说。
孙莉没接，先把塑料文件袋里的本子摊开。账本封皮是超市赠的，印着两只褪色的柚子。她翻到九月那页，指甲停在一行蓝笔字上。
“二十八号，取现三万二。这个谁取的？”
周建明端着自己的杯子，吹了两下：“不是写着吗，装修。”
“哪家装修收现金三万二？”
“阿龙那边要付工钱。”
“阿龙昨天还给我打电话，说他这礼拜没开工。”
柜台叫号响了一声，玻璃门外有人收伞，水甩到广告架边上。周建明把茶杯放下，杯底磕在桌面，茶水晃出来一圈。
“你跟他联系得蛮勤。”
“别岔开。”孙莉从袋子里抽出一张凭条，“这上头是你的字。”
“我签的。”
“钱呢？”
周建明看了眼凭条，没拿。他的手机压在胳膊下面，屏幕亮了一下，是一条银行扣款提醒。孙莉伸手去拨，他按住手机。
“你现在查我？”
“账本是我们两个人记的。你拿家里的钱，总要讲一声。”
“讲了你又要问东问西。小乐补课不要钱？他那台电脑不要钱？”
“电脑一万一，补课八千六。还剩一万二。”
周建明低头喝茶，喝得急，烫得咳了一声。他把杯子推远，抽纸擦嘴。
“我借给我姐了。”
孙莉抬眼：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她儿子结婚那个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结婚时你给了五千红包，金器也是你买的。”
“她现在手头紧。”
“她手头紧，你跟我说。我妈住院那阵，你说卡里只剩四千。”
周建明没出声。孙莉把账本合上，文件袋拉链拉到一半，又停住。
大厅里的空调还开着，门一推，雨腥气就灌进来。周建明起身去续水，饮水机边站着个抱孩子的女人，孩子用鞋底蹭她裤腿。
回来时，孙莉已经把凭条收好了。
“明天去一趟派出所。”她说。
“去派出所干吗？”
“市场开拓那边。你姐夫那件事，不是说有人找你借身份证办卡吗？你到底签过什么，去问清楚。”
周建明坐下来，手指在杯盖上转了两圈。
“这种事不要乱讲。”
“我没乱讲。上周警察打电话到家里，是我接的。”
“什么警察？”
“他说姓郑，让你去一趟。你那天说是推销电话，我就没再问。”
周建明盯着她。孙莉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，站起来。
“茶你喝完。杯子带走。”
两人从银行出来，昌化路桥下的水已经漫到路牙边。孙莉撑伞往老宿舍楼方向走，伞面被风掀开一角。周建明落在后面，保温杯提在手里，杯盖没拧紧，茶水沿着杯壁往下淌。
孙莉没回头，伞柄往右边偏了偏，给他留出一小块地方。周建明快走两步，鞋底踩进积水，裤脚立刻湿了一圈。
“杯盖拧好。”孙莉说。
“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的事情不少。”
周建明没接话。过了桥洞，风小了一点，路边修车摊的油布还在滴水。老宿舍楼的外墙被雨冲得发黑，楼道口堆着两辆没锁的自行车。孙莉收了伞，把伞尖在地上磕了两下，水珠溅到台阶上。
“你先上去。”她说。
“你呢？”
“我去买点菜。”
“下雨天买什么菜。”
“家里没东西了。”
她进了旁边的小店。周建明站在楼道口，低头看保温杯。杯身上的水已经干了一半，留下几道发白的痕。他拧紧杯盖，才跟着上楼。
第二天上午，雨停了，路面还湿着。孙莉把户口本和周建明的身份证复印件装进透明文件袋，放在桌角。
“十点半，别迟到。”
“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也去。”
“这跟你没关系。”
孙莉看着他：“昨晚你说了三遍。”
周建明拿起文件袋，里面的纸张碰了一下，发出很轻的响声。他没再说话。
市场开拓派出所的接待区在一楼，门口摆着两盆橡皮树，叶子上积着灰。墙边放了四把塑料椅，靠窗的一把椅子上坐着个穿拖鞋的男人，手里捏着一张罚款通知。值班民警抬头问了姓名，查了电脑。
“周建明？郑警官还在里面，先坐。”
接待桌上放着一只铝壶和一摞纸杯。民警倒了两杯茶，一杯推给孙莉，一杯推给周建明。
周建明没动。
过了几分钟，郑警官出来，四十多岁，夹着一个蓝色文件夹。他先看了看周建明，又看孙莉。
“家属？”
“他老婆。”孙莉说。
“那一起听吧，省得再跑。”
郑警官在对面坐下，把文件夹打开。
“去年十一月十七号，你在昌化路一家打印店复印过身份证，对吧？”
周建明说：“复印过，办业务。”
“什么业务？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
郑警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：“这里有你的签名。你把身份证交给王大伟，委托他办理一张银行卡。银行卡开户当天进账三万八，后面分四次转出去，一共十七万六。”
孙莉的手停在纸杯上。
“你不是说只借身份证吗？”她问。
周建明低声说：“我没拿卡。”
“王大伟是谁？”
“以前一起干活的。”
“现在人找不到。那张卡在你姐夫名下的一家公司收款账户里走过一笔。”郑警官说，“所以你姐夫被叫来问话，不是因为他办了什么卡，是因为这笔钱从他那边过了一道。”
孙莉转头看他：“你什么时候知道的？”
周建明盯着桌面：“上周。”
“警察给家里打电话那天？”
“嗯。”
“你说是推销电话。”
“我本来想自己处理。”
“怎么处理？把这十七万补上？”
郑警官皱了皱眉：“先别吵。周建明，你当时有没有收钱？”
周建明的手指在纸杯边缘来回蹭，杯口被他蹭出一道折痕。
“收了八百。”
孙莉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“他说帮忙办卡，给我八百。我以为就是公司账户，代收代付。”周建明抬起头，“他没说会这样。”
“你签的是空白委托书。”郑警官说，“身份证复印件上还写了‘仅供开卡使用’，这句话不是你写的，笔迹我们在查。你现在要把知道的都说清楚，包括谁介绍的，钱在哪里给的。”
孙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凉了。
“八百呢？”她问。
“花了。”
“花哪儿了？”
“房租，药，还有你妈那次住院。”
“你怎么不说？”
“说了你也不会同意。”
孙莉把纸杯放回桌上，杯底在塑料桌面上转了一圈。
郑警官看着他们：“下午带银行卡流水和手机过来。你先签个询问通知。”
周建明接过笔，笔尖落在纸上，停了很久。
孙莉站起来，把透明文件袋从他手里抽走。
“身份证复印件给我。”
“你拿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回家收东西。”
她转身走到门口，伞还夹在腋下，没有打开。周建明签完字，把笔放回桌上，追了两步，郑警官在后面叫住他。
“周建明，你手机先别关机。”郑警官说，“下午两点，市场开拓派出所。你跟她一块儿来，别让我们上门找。”
周建明回头嗯了一声。
孙莉已经出了接待区。门外的雨停了，台阶上积着一层灰水，几个送外卖的电动车从弄堂口拐过去，轮胎压过水洼，泥点溅到路边停着的旧自行车上。
他追到昌化路桥底下，孙莉站在护栏边等红灯。桥下有股河水和潮湿水泥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把文件袋夹在胸前，没看他。
“你去哪里？”
“回去。”
“东西我自己收。”
“你收什么？”孙莉说，“你连那张复印件放哪儿都记不清。”
绿灯亮了。她走得快，伞尖一下下碰着裤腿。周建明跟在后面，过了桥，沿着老宿舍楼外那条窄路往里走。楼墙被雨冲出深浅不一的水印，空调外机滴水，底楼有人在阳台上倒洗菜水，水顺着雨棚边缘流下来。
楼道口摆着一张折叠桌，桌上一个搪瓷茶壶，壶嘴缺了块瓷。隔壁老赵坐在小板凳上剥毛豆，看见他们，手没停。
“回来啦？”他说。
孙莉点了点头。
老赵看周建明脸色不对，又低头剥豆，没多问。
屋里闷。孙莉开了窗，外面的潮气立刻灌进来。她把文件袋放在饭桌上，拉开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。里面塞着药盒、旧充电线、两本存折，还有一叠用橡皮筋扎着的单据。
周建明站在门边。
“别翻了。”他说。
孙莉把单据拿出来，一张张摊开。药房小票、住院押金、燃气费催缴单。最下面压着一张白纸，身份证复印件的边角露出来。
她抽出来，看了两眼。
“这个字不是你的。”她说。
周建明没出声。
“是谁写的？”
“阿彪。”
“哪个阿彪？”
“以前跟我一个工地的。去年在便利店碰到，说有个开卡的活，不用跑远，就在火车站那边办。”
“你说他叫你去开卡。现在又说是他写的字。”
“他拿去复印的。”
“他为什么拿去复印？”
周建明抬手摸了摸后颈，指甲里还有上午修水管蹭进去的黑灰。
“他说这样看着正规一点。”
孙莉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
“你也信。”
“当时缺钱。”
“八百块钱，你把身份证、手机号、银行卡都给人家。”
“卡没给。”
“警察说流水有转账。”
“我不知道怎么弄进去的。”
孙莉把那张复印件放回桌上，纸边沾了潮气，慢慢翘起来。她走到厨房，把电水壶插上。壶里剩了半壶昨晚的水，烧开时声音很响。
周建明跟过去。
“下午我去说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就说是我办的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本来就跟我没关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不知道。”孙莉背对着他，拿两个玻璃杯，“我妈住院那次，是我跟表姐借的钱。你给了八百，也没人问你钱哪来的。现在警察找上门，你倒想起来说了。”
水开了。她往杯里各抓了一撮茶叶，茶叶是单位年节发的，已经放了两年，颜色发暗。热水冲下去，叶子浮在上面，转了几圈。
周建明端起一杯，烫得马上放下。
“阿彪说过，卡要是出事，他会处理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
“电话打不通。”
“住哪儿？”
“以前住普陀那边，现在不知道。”
孙莉把自己的杯子推到窗边，没喝。楼下老赵在叫孙子回来吃饭，声音隔着雨棚传上来，断断续续。
“下午先去派出所。”她说，“流水你去银行打。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别删。”
“我没删。”
“还有，你那张卡，先冻结。”
周建明看着她。
“冻结了，里面还有两百多。”
“那两百多是你的？”
他把杯子里的茶吹了吹，没有回答。
孙莉回房间拿出一个旧帆布包，把复印件、单据和存折都装进去。拉链拉到一半卡住，她用力扯了两下，拉好了。
周建明坐到门口的小凳子上，低头喝茶。茶水太烫，他喝得很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