签过字的授权书被拿走以后房门换了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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沈阿姨把茶壶往桌子中间推了推，壶嘴磕在搪瓷盘边上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龙井，去年的。你喝得惯伐？”
周师傅端起杯子闻了闻，没喝，先看了眼门外。弄堂口有人推着买菜车经过，车轮压过石板缝，咯噔两下。沈阿姨住的这间屋子朝北，窗台上放着三盆吊兰，玻璃上贴着社区发的防诈骗标语。
“我喝什么都行。”周师傅说，“你叫我来，不是喝茶吧。”
“先喝一口。茶都泡了。”
周师傅抿了一下，把杯子搁回去。“你侄女最近还住你这里？”
“住了两个礼拜。她单位宿舍装修。”
“她身份证是不是也放你家？”
沈阿姨看着他：“你问这个做什么？”
“上次你自己说的。说她要拿户口本办手续。”
“她是我亲侄女。”
周师傅用手指擦了擦杯沿的水痕。“亲侄女也要看什么手续。现在外面办事情，留个底比较好。”
“你们楼组长什么时候管到身份证了？”
“我不管身份证。我管这栋房子的登记。”
“登记在我名字下。”
“现在是。”
沈阿姨没接话，掀开茶壶盖，用茶匙拨了拨浮在水面的叶子。壶里水少了一半，她起身去厨房加开水，走路时拖鞋擦着地面，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周师傅坐在桌边，把手机屏幕按亮。微信里有一张照片，是一份手写协议，拍得很斜，只能看见“房屋使用权”和“赠与”几个字。
沈阿姨端着水壶回来，瞥了一眼手机。
“谁发给你的？”
“你侄女。”
“她发你这个？”
“她问我，这种协议是不是要去公证。”
沈阿姨把水倒进壶里，茶叶在热水里翻了上来。“她问你，你就叫她去公证好了。”
“她说你准备把房子给她。”
“我自己的房子，我给谁还要跟你报备？”
“不是报备。”周师傅把手机扣在桌上，“你名下还有一套松江的房子，贷款没还清。要是把里弄这套也转出去，后面你住哪里？”
“我住这里。”
“转给她以后呢？”
“她不会赶我。”
“协议上写没写？”
沈阿姨抬头：“你看过协议？”
“没看全。”
“没看全你说什么？”
周师傅端起茶杯，这回喝了一口。“那个中介姓范，住控江路那边。他们最近在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拉人，说什么养老资产管理。你侄女跟他见过两次。”
“她卖保险的，见人很正常。”
“卖保险不需要拿房产证复印件。”
厨房里传来冰箱压缩机启动的声音。沈阿姨把桌上的果盘往旁边挪，底下压着一张发票。周师傅伸手去拿，她先一步按住。
“买药的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药？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你上个月去医院，挂号记录我这里有。”
“你查我？”
“社区慢病随访。”
“我没填过同意书。”
周师傅的手收了回来。门外有人喊沈阿姨的名字，是楼下修纱窗的。她没应，过了几秒，声音又远了。
“你侄女是不是让你签过字？”周师傅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房产证呢？”
“在银行保险柜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“你今天就是来找钥匙的？”
周师傅放下杯子，杯底在桌面上转了一圈。“我明天上午在服务中心有个咨询台。你拿身份证、房产证复印件，带上那份协议，过来问清楚。别签新的。”
“你通知我，还是通知我侄女？”
“通知你。”
“那她怎么知道你今天来？”
周师傅看了看手机，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。他没有点开。
沈阿姨笑了一声，很短。“你们都挺忙的。”
“这茶是她买的吧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票呢？”
她手掌还压着那张发票，没有挪开。“你喝完就走吧。”
周师傅站起来，椅脚刮过水泥地。他走到门口，又转回来。
“协议上要是有‘居住权放弃’这几个字，别签。”
“我识字。”
“识字不代表看得出坑。”
沈阿姨把茶壶提起来，给他空杯里续了一点。茶水已经凉了，颜色发黄。
“明天几点？”
“九点到十一点。”
“我不一定去。”
“那就别去小饭馆，也别跟中介见面。”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她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我没跟中介见面。”
“那小饭馆呢？”
“吃个饭也犯法？”
“没人说犯法。你要去就把人叫到服务中心，当着工作人员的面说。”
沈阿姨把茶壶放回桌上，壶底碰出一声闷响。门外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车轮卡在砖缝里，咯噔了两下。
周师傅的手机又震起来。他看了一眼，这次点开了。
“你侄女问我，协议是不是已经签了。”
“你怎么回的？”
“我说没有。”
“她信？”
“她说，签不签都一样，房子最后还是要处理。”
沈阿姨的嘴角动了动。“她倒是直说。”
“她还说，你住在里面，水电费、物业费、照护费，都该算清楚。”
“照护费？”
“她原话是，‘这几年谁管过她，不能白管’。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电风扇转得慢，扇叶上的灰被吹落一点，落在桌边。
沈阿姨把那张发票折了一下，折痕正好压在金额上。
“我请她管了吗？”
“你自己一个人，腿脚又不好，她说她帮你找过护工。”
“找过。护工来两天就走了。饭不会烧，药也不肯按时间给。后来是我自己弄。”
“她拿这个说事。”
“她拿什么都能说事。”
周师傅重新坐下，没再碰茶杯。“你以前在她那家店里做过工，是吧？”
沈阿姨抬眼看他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她自己说的。说你以前在店里帮忙，没签劳动合同，工资也没算清。”
“帮忙不是做工。”
“每天几点到几点？”
她没有回答。
“周一到周六？”
“饭馆缺人，我去搭把手。”
“一个月给你多少？”
沈阿姨把手从发票上移开，指甲边缘沾着一点茶渍。“有时候三千，有时候两千。过年过节给一点。后来她说店里亏，就不按月给了。”
“欠了多久？”
“我没记。”
“她记了。”
周师傅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纸，放在桌上。沈阿姨没伸手，只低头看。纸上是几行转账记录，收款人姓名被涂黑，备注里有“工资”“沈姨”“晚班”几个字。
“这是她发给我的。”周师傅说，“她想证明自己照顾过你，也想证明以前给过钱。”
“这不是工资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“她说是生活费。”
“你做什么拿生活费？”
沈阿姨抬起头，眼睛里没有火气。“你们现在都来问我这个。”
“因为明天到服务中心，可能不只是房子的事。”
“谁来？”
“街道调解员，还有区里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的人。先做咨询，不是开庭。你要是说不清楚，他们不会替你认定。”
“她也去？”
“她说她去。”
“她带律师？”
“暂时没听说。”
沈阿姨靠回椅背，伸手端起茶杯。杯里只剩一口凉茶，她喝了，咽得很慢。
“我不告她。”
“你可以不告。”
“那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她要把你以前干的活说成她对你的照顾，就得把账摊开。你不想告，也得先知道她会怎么说。”
门口传来一声喇叭。一个戴红袖章的男人站在弄堂口，朝里面喊：“沈阿姨在吗？服务中心通知，明天九点，别忘了带材料。”
“知道了！”沈阿姨应了一声。
那人走后，周师傅把打印纸收回文件袋。
“把能找到的都带上。工资转账、微信聊天、排班照片，还有你在店里干活的时间。”
“我手机里没有排班。”
“邻居有没有见过？”
“店隔壁的老吴。他老婆也见过。”
“先记下来。”
沈阿姨看着他。“你们是不是早就知道她要拿这个压我？”
“今天才知道。”
“那你们街道平时管什么？”
周师傅没有接这句话。他站起来，把椅子往桌下推了半寸。
“明早九点，我在服务中心门口等你。”
“我说了不一定去。”
“你不去，她就替你把话说完。”
沈阿姨没再留他。周师傅走到门口，外面的天已经黑了，里弄里的灯一盏亮一盏灭。
“周师傅。”
“嗯？”
“那张发票，你拿走。”
“留着吧。”
“我不要。”
周师傅回头看了一眼，伸手拿起桌上的发票。沈阿姨把茶壶往自己这边挪了挪，没有给他倒茶。
周师傅把发票折了两折，夹进文件袋里。
“明早见。”
沈阿姨没应声。等门关上，她才把茶壶盖掀开。里面的水已经凉了，茶叶泡得发黑。她倒了一杯，端到嘴边，停了一下，还是喝了。
第二天九点差十分钟，周师傅在控江路附近的社区服务中心门口等她。门卫正在拖地，消毒水味顺着台阶往外漫。沈阿姨走得很慢，手里拎着一个旧布袋，里面塞着手机、银行卡复印件和几张皱掉的纸。
“来了。”周师傅看了一眼时间。
“你们开门了吗？”
“九点开。”
大厅里只有两个人。一个在窗口问老年卡，一个抱着孩子坐在墙边。周师傅带她进了调解室，倒了两杯热水。沈阿姨没碰，拿出手机放在桌上。
“工资都是现金。”她说，“有几次是转账，备注写的生活费。”
“谁转的？”
“她女儿。有时候是店里小姑娘的手机。”
“聊天记录呢？”
沈阿姨点开微信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半天。里面有她和老板娘的对话，最多的是“明天早点来”“今天不用来了”“菜钱从工资里扣”。还有一条语音，老板娘的声音很清楚。
“你年纪大了，手脚慢，别到时候说我没给你机会。”
周师傅让她把语音转发到工作手机上。
“这个能证明什么？”沈阿姨问。
“先留着。”
“她说我偷东西，怎么办？”
“有证据就说证据。没有证据的话，别自己认。”
“房子呢？”
周师傅翻着她带来的材料。“产权证上的名字还是你。”
“她说我签过字。”
“你签过什么？”
“去年她拿来一张纸，说是店铺的租赁授权。我没看清，戴着老花镜，签了。”
“有没有按手印？”
“好像有。”
“原件在哪儿？”
“她拿走了。”
周师傅抬起头。“你怎么让她拿走的？”
沈阿姨的嘴唇动了一下，没说话。过了会儿，她把水杯往前推了推，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。
“她说不签就把我赶出去。店里也不要我了。”
调解没有结果。老板娘没来，只让一个年轻男人送来一份打印好的说明，说沈阿姨不是员工，是临时帮工，房屋也不是被强占，是家庭内部借住。年轻男人把材料放在桌上，语气客气。
“阿姨，大家都别闹得太难看。你住的这套房，首付也是她们家帮忙付的。”
“我借的钱，我自己还的。”
“那你把流水拿出来。”
“银行的流水都在她手里。”
年轻男人笑了一下。“手机不是在你手里吗？”
沈阿姨把手机按灭，放回布袋。
午后，他们在服务中心后面的小饭馆吃饭。店里刚换过煤气，门口的塑料帘上沾着油。周师傅点了两碗阳春面，又要了一壶茉莉花茶。茶壶送上来时，壶嘴缺了一块，老板用手指挡着往杯里倒。
沈阿姨看着他。“你还喝得下去？”
“面总要吃。”
“她把我存折拍给别人看了。”
“谁？”
“店里的人。说我没钱，还要赖在房子里。照片发到群里，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号码。”
周师傅拿筷子的手停住。“你报警了吗？”
“警察说先去派出所备案，侵犯隐私要看有没有造成后果。”
“那就备案。”
“备案了房子能回来吗？”
周师傅没说话。
沈阿姨夹起一根面，吹了吹，放进嘴里。她吃得很慢，咬了几下，又放下筷子。
“房产证在她那儿，钥匙也换了。我昨天晚上回去，开不了门。”
“你住哪儿？”
“女儿家。”
“住得下吗？”
“沙发。”
周师傅低头喝茶。茶水太淡，杯底浮着两片没展开的叶子。
“你女儿知道这些事？”
“知道。她让我别管了，说房子给外孙以后住。”
“房子是你的。”
“她说我一个人住，迟早要给别人。现在给她，也算省事。”
周师傅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。“发票我放这里。你收好。”
“你拿走吧。”
“这是你的东西。”
沈阿姨伸手按住文件袋，没有拿回来。
“周师傅，”她说，“那个店，我也不要了。”
“工资要拿。”
“拿了以后呢？她天天在街道群里说我。我以后在附近找不到活。”